冬雪已至,清晨的校园被一层厚重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梧桐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梢挂着的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冷光,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被冻得发脆,一声声敲碎寂静。
时柰裹紧了校服外套,围巾拉到鼻尖,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她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保温杯,里面是妈妈凌晨煮的姜茶,指尖冻得发红,却死死捂着杯身,生怕那点暖意提前溜走。约定好的公交站牌下,祐岁棠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雾中,半扎的头发上落了层薄薄的雪,校服领口依旧系得一丝不苟,脸色白得像覆盖着新雪,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岁棠,怎么不戴帽子?”时柰快步跑过去,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伸手想帮她拍掉肩上的积雪,却触到她冰凉的肩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祐岁棠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依旧冰凉,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被风吹断的丝线:“没事,就是有点冷。”说话间,一阵急促的咳嗽突然袭来,她下意识捂住胸口,身体忍不住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寒风中挣扎。
时柰吓坏了,连忙扶住她,从口袋里掏出哮喘喷雾,慌乱中却差点掉在雪地里。“快,用这个。”她按着祐岁棠的后背,感受着她单薄身体里压抑的痛苦,心里像被冰锥狠狠扎着,又疼又急,“不是说好不舒服就告诉我吗?为什么要硬撑?”
祐岁棠吸了喷雾,咳嗽渐渐平息,却浑身脱力地靠在时柰身上,冰凉的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脖颈上,带着细碎的颤抖:“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再给你添麻烦。”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不知是雾还是泪,冻得像细小的冰晶。
时柰的心猛地一缩,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努力的吗?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麻烦。”她低头看着祐岁棠苍白的脸,忽然注意到她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淤青,像是被什么勒过,“这是什么?”
祐岁棠慌忙把手缩进袖子里,眼神躲闪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不小心撞到的。”
时柰还想追问,早读铃声却急促地响起,雾气依旧浓重,能见度不足几米。她扶着祐岁棠慢慢往教学楼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像是在诉说着隐忍的疼痛。走到教学楼门口,祐岁棠突然停下脚步,挣脱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先走吧,我……我想自己缓一缓。”
“我陪你。”时柰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祐岁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真的不用,我没事了,你快进去吧,别迟到了。”她推着时柰往教室走,指尖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股决绝的疏离。
时柰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心却像悬在半空,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早读课上,她频频往后排望去,那个座位空荡荡的,直到第一节课快要结束,祐岁棠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依旧是那副苍白沉默的模样,只是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许多,像被寒雾蒙住的星子。
课间操时,寒风更烈了,雪花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老师却依旧要求全班列队跑步,时柰看着祐岁棠在队伍里艰难地挪动脚步,脸色越来越差,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连忙跑到老师身边:“老师,祐岁棠身体不舒服,能不能让她去休息?”
老师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队伍里的祐岁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全班都在跑,怎么就她特殊?稍微坚持一下,锻炼锻炼对身体好。”
时柰还想辩解,却看见祐岁棠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她只能咬着牙回到队伍里,刻意放慢脚步跟在祐岁棠身边,悄悄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校服,轻轻拽住她的衣角,想用自己的力量给她一点支撑。
跑到第二圈时,祐岁棠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身体直直地往前倒去。时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感觉她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岁棠!岁棠你醒醒!”时柰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喊着她的名字,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议论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老师也慌了神,连忙让人去叫校医。时柰抱着祐岁棠坐在雪地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用冻得发僵的手摸着她滚烫的额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积雪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粒。“对不起,岁棠,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她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惧。
校医很快赶来,把祐岁棠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时柰想跟着去,却被老师拦住了:“你先上课,我已经联系她的家人了。”
那一天,时柰坐立难安,课堂上的内容一句也没听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祐岁棠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放学铃声一响,她立刻冲出教室,冒着寒风往医院跑,积雪在脚下打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得生疼,却毫不在意,只想快点见到祐岁棠。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比祐岁棠身上的更浓烈,也更冰冷。时柰找到病房,透过窗户看到祐岁棠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闭着眼睛,像一只失去了力气的蝴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病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祐岁棠和家人的对话声,带着压抑的哭声:“……医生说这次发作很严重,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受凉了……可是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哪有条件让她好好休养……”
时柰站在门外,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她终于明白,祐岁棠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也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硬撑着不肯说,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和艰难,像被寒风裹挟的蝴蝶,拼尽全力想要飞翔,却一次次被现实的荆棘刺伤。
她默默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画满蝴蝶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蓝闪蝶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时柰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那行小字:“愿你像蓝闪蝶一样,拥有冲破一切的力量。”
可冲破一切,又谈何容易?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连阳光都显得那么吝啬,那只脆弱的蝴蝶,真的能熬过这漫长的寒冬,迎来破茧的时刻吗?时柰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里像被灌满了冰水,又冷又沉,连呼吸都带着疼。
雪越下越大,把医院的窗户糊成了一片白色,仿佛要将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暖都彻底掩埋。时柰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比这寒冬还要艰难,但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她都要陪在祐岁棠身边,用自己的力量,为她撑起一片没有寒风的天空,哪怕只有一点点温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