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潮水退去，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潇员蹲在沙滩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潮湿的沙子，把五年前的秘密一点点挖出来，摊在椿树面前。
“那天我揣着两张游乐园门票，刚走到公交站，就接到医院的电话。”他的声音像被海水泡胀的棉花，沉得发闷，“护士说我弟急性白血病发作，必须马上手术。我把门票塞进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冲，连手机落在家里都没发现。”
椿树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突然注意到他牛仔裤后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本泛黄的病历本，边缘被磨得发亮，封面上“潇然”两个字被水洇过，模糊不清。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潇员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眼泪砸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我在走廊里蹲了六个小时，等医生出来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才想起要给小凝打电话。医院的公共电话拨了三次，她的手机都是关机，我才想起那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她可能在陪家人。”
“等我赶到游乐园时，旋转木马已经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票根，上面的日期被眼泪晕开，“我在那坐了一整夜，直到清洁工来扫地，才看到长椅下的小熊——是我送她的那只，耳朵上还挂着我亲手缝的星星吊坠。”
椿树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五年前潇员突然退学，想起他后来每次提到“弟弟”就沉默，想起他钱包里一直放着的儿童白血病公益卡片。原来那些年他的玩世不恭，都是用来掩饰伤口的壳。
“我弟走后，我打了三份工还医药费。”潇员把门票根塞进病历本，声音轻得像海风，“我不敢见小凝，我怕她问我‘为什么不联系我’，更怕我告诉她‘我连弟弟的医药费都付不起，没资格爱你’。”
椿树拍了拍他的后背，把带来的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她从来没怪过你。她手机里至今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五年前的小熊，她每天都放在枕头边。”
回到幸福小区时，婚礼的彩带还挂在梧桐树上，空气中飘着未散的香槟味。椿树一把揪住阿晨的衣领，假装生气地瞪着他：“你结婚不叫我，是不是怕我吃穷你家的草莓蛋糕？”
阿晨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冤枉啊！我让阿信通知你，谁知道那家伙光顾着帮我试西装，把正事忘了！”
姚明信赶紧凑过来，把责任推给潇员：“明明是潇员说‘我去叫小树，保证他准时到’，我才没打电话的！”
“你少来！”椿树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上次把我小说手稿当废纸卖了，还说‘帮你减轻负担’，我可记着呢！”
众人笑作一团时，肖芸辉走过来，拍了拍潇员的肩膀，语气严肃：“跟我来，有话对你说。”
潇员跟着肖芸辉走进房间，才发现这里比他记忆中更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游乐园地图，旋转木马的位置被红笔圈了无数次。
“我知道你怪自己。”肖芸辉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潇员脸上，“但你有没有想过，小凝等的不是你的道歉，是你敢面对她的勇气。”
“不是我的错吗？”潇员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如果我早点凑够医药费，我弟就不会走；如果我没忘带手机，小凝就不会等我；如果我当年敢找她，她就不会……”
“没有如果。”肖芸辉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吉他，轻轻拨动琴弦，“我写过一首歌，叫《孤单的摩天轮》，是写给一个错过的人。歌词里说‘孤单的摩天轮，在等一个人，等着他把遗憾，变成重启的门’。”
吉他声缓缓流淌，肖芸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弟的病不是你的错，失约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小凝就是那个等你重启摩天轮的人。”
潇员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到肖芸辉眼里的红血丝——他突然想起，肖芸辉当年也因为误会，和喜欢的人错过了三年。
张皓轩的房间里，草莓味的香薰在空气中弥漫。小凝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只旧小熊，手指反复摩挲着缺了一颗纽扣的眼睛，突然听到椿树结结巴巴的声音：“那个……我能问你个事吗？”
她转过头，看到椿树抓着门框，耳朵通红，像个第一次告白的初中生。“你是想问潇员吧？”她笑了笑，眼里却泛起泪光。
“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小凝把小熊放在腿上，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天我妈把我锁在家里，逼我和一个相亲对象见面。我偷偷藏了手机，却被她发现，电池都给抠了出来。”
椿树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妈知道你和潇员的事？”
“她嫌潇员家穷，说他配不上我。”小凝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游乐园已经闭园了。我在旋转木马前找了很久，只看到一张被风吹走的门票根，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潇员的。”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每天都给潇员发消息，却从来没收到过回复。”她拿起小熊，把脸埋进绒毛里，“我以为他讨厌我，直到去年我在幼儿园看到一个小朋友的小熊，和我的一模一样，才知道他一直在找我。”
椿树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告诉他啊！”
“我怕他觉得我在可怜他。”小凝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他知道我也失约了，会更怪自己。”
“笨蛋！”椿树掏出手机，拨通吴达孝的电话，“阿孝，你快来！这里有两个笨蛋，把误会藏了五年！”
吴达孝赶到时，手里还拿着半块草莓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坐在小凝对面，笑得像个阴谋得逞的狐狸：“想让潇员不怪自己，很简单——和他再约一次游乐园，同一个旋转木马，同一场日落。”
“有用吗？”小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现在都不敢见我。”
“你不试怎么知道？”吴达孝把手机塞到她手里，“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天下午三点，旋转木马前见，这次我等你，多久都等’。”
小凝的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传来潇员沙哑的声音：“喂？”
“你明天有空吗？”她的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我想和你……再约一次游乐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凝的手心全是汗，刚想挂掉，就听到潇员的声音：“有空。”
潇员挂了电话，手指还在颤抖。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小凝”两个字，突然听到敲门声——肖芸辉端着两碗牛肉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啤酒的塑料袋。
“吃点东西。”肖芸辉把牛肉面放在桌上，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潇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潇员没有接啤酒，只是盯着碗里的牛肉，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弟总抢他碗里的牛肉，说“哥哥要长高高，才能保护喜欢的人”。
“我是不是很懦弱？”他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口，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你不是懦弱，是太怕失去。”肖芸辉的声音很轻，“我当年和她错过，就是因为我不敢说‘我还喜欢你’。直到她要结婚的前一天，我才知道，她也等了我三年。”
潇员的手猛地一顿，啤酒罐“当”的一声撞在桌角。他想起小凝电话里的声音，想起她当年在旋转木马前等他的样子，想起她手机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号码。
“我要去找她。”潇员突然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很远，“我要告诉她，我没忘，我从来都没忘。”
肖芸辉笑着把一张崭新的游乐园门票放在他手里，上面的日期是明天，5月4日，“我早就帮你买好了。旋转木马的第一排，她当年最喜欢的位置。”
潇员捏着门票，指尖的温度透过纸质传来，像小凝当年在他脸上印下的吻。他冲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了他一双勇气的翅膀。
张皓轩的房间里，椿树正被吴达孝揪着衣领，威胁他“不请吃火锅就把他藏草莓蛋糕的事告诉阿晨”，突然听到敲门声——潇员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里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
“小凝呢？”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小凝从床上站起来，怀里抱着小熊，眼睛里满是惊喜。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香薰机的泡泡声在轻轻响。
“你找我……有事吗？”小凝的手指绞着小熊的衣角，心跳得像擂鼓。
“你说的约会……是真的吗？”潇员的耳朵通红，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少年，“我会去，但是……可能会晚点。我要去买你喜欢的草莓棉花糖，还要去给你弟买一束向日葵——他当年说，想看看向日葵开花的样子。”
小凝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冲过去，紧紧抱住潇员，声音带着哽咽：“我等你，多久都等。就算你迟到，我也会在旋转木马前，抱着小熊等你。”
潇员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椿树和吴达孝悄悄退出房间，关门前，看到潇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门票，小心翼翼地塞进小凝的手心，门票上的旋转木马，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走廊里，吴达孝拍了拍椿树的肩膀，笑着说：“看吧，我就说他们会好的。”
椿树揉了揉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下次你再威胁我请火锅，我就把你当年偷偷给小土豆画肖像的事告诉她。”
吴达孝的耳尖瞬间红了，追着椿树跑向楼梯间，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和房间里的拥抱、窗外的月光，一起酿成了最甜的糖。
潇员抱着小凝，感受着她的体温，突然想起肖芸辉的歌词：“孤单的摩天轮，终于等到人，把遗憾的锁，变成了重启的门。”他知道，明天的旋转木马前，不仅有草莓棉花糖，还有他欠了五年的告白，和他们再也不会错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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