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彻底消失了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的房间门依然紧闭,门缝里依然漏出灯光,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齿轮转动和零件碰撞的声音,但他人不再出现在走廊里,不再站在张真源经过的路口欲言又止,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快要碎掉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一扇被合上的门,合上了就是合上了,你不去推开,它就不会自己打开
张真源没有去推
他每天的生活照旧,早晨丁程鑫来送早餐,越来越花哨——今天是兔子形状的饭团,明天是切成小花的苹果,后天是摆成笑脸的煎蛋
他吃完,去贺峻霖门口站一会儿,去训练室跑步,吃饭,回房间,那只机械鸟每天傍晚飞回来,落在他肩头,用那颗金属的眼睛看着他
宋亚轩没有出现,那只鸟还在飞,说明他没死,还在工作,只是不再出现在张真源面前了
生活太平静了,平静到张真源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死了
也许在某一个轮回里,他已经被贺峻霖杀死了,现在的这一切只是一段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回放
那些疯批的争吵和追逐都是背景音,那些照片和密室都是道具,那些温柔和等待都是幻觉,他早就死了,只是灵魂还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演着同一出戏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有人用颜料刷过一样均匀,一只鸟从远处飞过,不是机械的,是真的,翅膀扇动的弧度带着不规则的、生物特有的抖颤
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带我出去呢?”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可以带你出去”
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躁的调子,

“但要贺峻霖同意才行,他不同意,谁带你出去都没用”
张真源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只飞远的鸟,说
“贺峻霖?他连门都不敢出”


“他不出门,不代表他不能管”
马嘉祺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那片蓝天

“这个疯人院,明面上是机构在管,实际上的规矩,是贺峻霖定的”
张真源转过头看他,马嘉祺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他定的规矩?”


“嗯,谁可以出去,谁不可以,谁的话可以听,谁的话不可以”
马嘉祺顿了一下

“包括我,我能把你关在房间里,但他如果不同意,那扇门我就锁不上”
张真源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温和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破绽,没有,马嘉祺说的是真的
贺峻霖,那个缩在墙角、赤着脚、穿着洗白发旧睡衣、哭起来像个小孩子的贺峻霖,是这个疯人院里真正掌握规则的人
“为什么是他?”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第一个进来的,第一个疯掉的,第一个……把这里建起来的人”

“我们后来的,都是顺着他的规则活下来的”
张真源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那只鸟已经飞得看不见了,天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像被刷过的蓝
“他会同意我出去吗?”

马嘉祺没有回答,但张真源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你可以去问他”
那天下午,张真源去了贺峻霖的房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敲门了,三下,不重不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真源以为不会有人来开门了,但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缝,贺峻霖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比上次更瘦了,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周围一圈红,像没睡好,又像哭过,又像一直在哭

“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我可以进去吗?”

贺峻霖愣住了,他眨了眨那双红肿的眼睛,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的把门拉得更开一些,张真源走进去
贺峻霖的房间不大,比他想象中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别无他物
窗帘拉得紧紧的,不透一丝光,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被翻到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更像是某种只有贺峻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贺峻霖站在门边,双手绞在身前,手指拧来拧去,指节泛白
“你的房间很小”

贺峻霖低下头

“嗯”
“不憋吗?”


“……习惯了”
张真源在床边坐下,床单很薄,底下是硬邦邦的床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只坐了一小块边缘,身体绷得紧紧的,像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跑
“我来问你一件事”

贺峻霖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小动物般的警惕和期待
“听说只有你同意,我才能出去”

贺峻霖的眼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谁说的?”
“马嘉祺”

贺峻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像在和自己搏斗,然后他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他……他说的没错,要……要我同意”
“那你同意吗?”

贺峻霖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相反

“如果……如果我同意,哥哥就走了”
张真源看着他

“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贺峻霖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不会再站在我门口了,不会再来看我了,不会……不会跟我说话了”
他的眼眶迅速变红,泪水涌上来,但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随时可能决堤

“哥哥”
他说,声音碎得像破掉的瓷器

“你是不是想走?你是不是……不想留在这里?”
张真源看着那张惨白的、泪光闪烁的脸,看着那双手拧得发白的指节,看着那具绷得紧紧的、随时会碎掉的身体
“我想走”

贺峻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无声地滚落脸颊,滴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是,如果你不想让我走,我可以再留一段时间”

贺峻霖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因为你定的规矩,是我自己的选择”

贺峻霖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一些,像一口被慢慢止住的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哥哥……你是……你是说真的吗?”
“嗯”

贺峻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几下,越擦越多,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发现笼门开了,却不敢飞,怕那是幻觉
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嗡嗡的

“那……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张真源看着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顶。很轻,像按一只受惊的小猫
“好”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贺峻霖细碎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每天都会吗?”
张真源回头看了他一眼,贺峻霖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像一个很小的孩子,问大人“明天还会来吗”的时候,那种既期待又害怕失望的眼神
“每天”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张真源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灰尘在光柱里飘浮,像极细极细的雪花
他垂下眼,看到走廊尽头的地上躺着一个东西,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个小小的机械零件,齿轮,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是新的,刚做出来的,上面还带着被手指长久摩挲过的、微微发亮的温度
张真源看着那个齿轮,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后,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齿轮转动的声音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