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萨城堡。
阿尔德里克的寝殿内,时间仿佛凝固。壁炉中的魔法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将昏黄的光晕投在暗夜君王凝重的侧脸上。他坐在床沿,银白的长发垂落,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深陷在柔软被褥中的塞维恩。
孩子的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阿尔德里克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塞维恩柔软的墨色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塞维恩脖颈间微微露出的银色吊坠,是那条“灵魂共鸣项链”。雄鹰衔着魔法杖,展开的双翼上分别雕刻着宝剑与星芒,象征着伊索尔德家族“剑与魔法”的荣光,这是他与埃莱娜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送给初生儿子的祝福。
似受到牵引般,阿尔德里克的指尖轻轻抚过吊坠,一丝魔力随着他的触碰注入其中。随即,一片柔和而朦胧的乳白色光晕自项链中弥漫开来,如同薄纱般笼罩在床榻周围。光晕中,那个他思念了百年、刻骨铭心的身影缓缓凝聚。
“埃莱娜……”
浅金色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碧蓝的眼眸仿佛能漾出水来,穿着那件她最爱的淡紫色魔法长袍,一切都宛如昨日。只是,影像中的她,眉眼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舍,还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阿尔德里克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贪婪地凝视着那抹魂牵梦绕的虚影,百年的孤寂与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几乎决堤。
影像中的埃莱娜,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温柔地凝视着他。她的声音空灵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击在阿尔德里克的心上。
她诉说着对儿子无尽的爱与愧疚,祝福塞维恩能健康平安、自由快乐地长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大胆追求所爱之人……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儿子未来最纯粹、最美好的期盼。
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一句卢米纳尔帝国的背叛,没有提及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阴谋,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仇恨的只言片语。她只是说,她和阿尔德里克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所以无法陪伴塞维恩成长。
她选择将孩子封印百年,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当所有的惨痛与阴谋都随时间烟消云散之后,他们的孩子能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时代醒来,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面对帝国的无尽追杀。
她甚至……燃烧了自己的部分灵魂,对塞维恩许下了最神圣的祝福,只为庇佑他福泽绵长,能在百年后被好心人发现,平安顺遂地长大。
光芒渐熄,埃莱娜的虚影如同碎裂的星光,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寝殿内重归寂静。
阿尔德里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奔涌冲撞。埃莱娜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被仇恨浸透百年的心脏。
她不要复仇。
她不愿塞维恩背负任何沉重的过去。
她只想要他们的孩子……快乐。
她希望儿子远离仇恨,拥有一个光明、自由、充满爱与希望的人生。
而他呢?百年来沉浸在复仇的执念中,以为这是在祭奠亡妻,告慰家族在天之灵。可埃莱娜,他最深爱的妻子,她用最后的力量,选择的却是彻底地“放下”与“祝福”。
那他这百年来的浴血征战算什么?他建立赤月帝国,向卢米纳尔发动永无止境的战争,双手沾满鲜血,将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暗夜君王...这一切,算什么?甚至……就在不久前,他的军队,他的部下,刚刚血洗了塞维恩生活了七年的“家”,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那些埃莱娜希望出现的“好心人”——玛莎院长、布雷克教官、艾米莉女士、索菲娅……
巨大的痛苦与前所未有的茫然如同滔天巨浪,将阿尔德里克彻底淹没。他看向床上沉睡的塞维恩,埃莱娜用生命和灵魂祝福的孩子,却被他这个父亲,间接地推入了最血腥的噩梦。他该如何面对醒来的儿子?如何告诉他,你所憎恶的、毁灭你家园的恶魔之首,就是你的生父?而你这个父亲所做的一切,都与你母亲最终的愿望背道而驰?
他痛苦地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百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如此……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