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羿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肾上腺素带来的疯狂正在褪去,留下的是四肢百骸的虚脱感和一阵阵后怕的寒意。他顾不得自己,目光死死锁在蜷缩在地上的叶珩身上。
她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小动物,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脖颈上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掐痕,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剧痛。此刻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昏暗光线下那张苍白、脆弱却清秀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人工呼吸时急促的、带有泪咸味的触碰,与此刻凝固在两人之间的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叶珩是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恢复意识的,肺部和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般灼痛。她涣散的目光首先触及的是黄昏巷口肮脏的天空,然后,是向羿那张毫无血色、写满惊惧与未干泪痕的脸。他的体温,他还颤抖着压在她唇上的触感——这一切比霸凌者的拳脚更让她感到恐慌。
一种被彻底“看见”,甚至连生命最衰弱的模样都被窥探干净的耻辱,压倒性地淹没了获救的庆幸。
她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猛地侧过头,避开了他持续的注视,身体蜷缩,发出一阵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和咳嗽。她不是在哭诉,而是在驱逐,驱逐这份她不知该如何承受的、过于沉重的“连接”。
向羿的手还僵在半空,留下的是四肢百骸的冰冷和后怕。他救了她……他几乎……他真的用那种方式,把气息渡给了她?这个认知让他耳根轰然发热,但看着她此刻如同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模样,那点旖旎瞬间被巨大的心痛和无所适从取代。
向羿叶……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尝试发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向羿的心狠狠一揪。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在他碰到她的前一秒,叶珩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含羞草,用尽力气蜷缩得更紧,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与他对视,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被彻底打碎后的麻木,以及深不见底的难堪。
他看到了她最不堪、最脆弱、濒临死亡的样子。这份认知,比任何暴力都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向羿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发紧。他明白了她的抗拒。
“……”他想说“别怕”,想说“没事了”,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显得无比苍白。他最终只是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向羿……能站起来吗?我……我送你回去。
叶珩没有回应。她只是用手臂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指甲几乎要抠进水泥缝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靠自己站起来。然而,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双腿软得像面条,刚起到一半就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向羿看不下去,也顾不得她的抗拒了。他不能再让她留在这个充满暴力记忆的地方。
向羿得罪了。
他低声道,然后不再犹豫,俯下身,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叶珩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好轻……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仿佛他抱起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被苦难掏空了的骨架。
叶珩放开……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微弱的字眼,带着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图挣扎,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
向羿别动。
向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抱着她,快步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脚步坚定。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刚才挣扎留下的灰尘和血腥气。
他没有把她送回那个魔窟般的“家”。那个选项根本不存在于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抱着她,径直走向学校后门一个他偶然发现的、几乎无人使用的废弃体育器材室。那里有张旧的体操垫,至少可以让她暂时休息。
踢开虚掩的门,他将她轻轻放在那张落满灰尘却相对柔软的垫子上。
叶珩一获得自由,立刻挣扎着向后缩去,蜷缩在角落里,拉起向羿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像一个拒绝与外界沟通的蜗牛。只有外套下细微的、压抑的颤抖,泄露了她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向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救了她。
但他也撕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尊严。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的阶段。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向羿将她安置在废弃的器材室里。那张旧体操垫成了临时的避难所。他替她盖上自己的校服外套,然后退到几步之外,靠着一个积满灰尘的跳马箱坐下,保持着一段他认为是“安全”的距离。
空气里只有尘埃漂浮,和叶珩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向羿的心跳逐渐平复,但另一种情绪开始滋生——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移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她青灰色的脸,冰冷的嘴唇,以及他为了吹入空气而……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一种混合着担忧、羞赧和负罪感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但现在,那份触感的记忆却变得无比清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好吗?”——这简直是废话。“对不起,冒犯了你了?”——这又显得虚伪且奇怪。
最终,他选择行动。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叶珩似乎被惊动,外套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向羿我……我去给你买点水。
他干巴巴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没有等她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器材室。
向羿回来时,不仅带了水和面包,还买了湿巾和一瓶碘伏。他把东西放在垫子边缘,然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叶珩没有动。
过了很久,直到确定向羿没有再靠近的意思,她才极其缓慢地从外套下探出手,飞快地将水和湿巾拿了进去。外套下传来细碎的、擦拭脸颊和脖颈的声音。向羿别开脸,耳根微红,心里却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器材室里愈发昏暗。
向羿你……不能回那个家。
向羿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肯定。这不是商量,而是判断。
外套下的人没有回应,但蜷缩的姿态似乎更紧了些。她当然知道。
向羿今晚……先在这里。
向羿继续说,仿佛在制定一个作战计划
向羿明天,我再想办法。
这时,从外套下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带着一丝尖锐的声音
叶珩为什么?
三个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为什么救她?为什么管她?
向羿愣住了。他有很多答案:因为愧疚,因为看不下去,因为不能见死不救……但这些都似乎不够准确。在漫长的沉默后,他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真相,也最沉重的答案
向羿如果我让你死在那里
他声音干涩
向羿那我……也完了。
这不是浪漫的告白,而是深刻的共情与恐惧。他救她,也是在拯救自己未曾泯灭的良知。
外套下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但这个答案,似乎比任何安慰或同情,都更能被她所接受。向羿没有离开。他不敢让她独自一人待在黑暗里,更怕她再次做出极端之事。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与蜷缩在垫子上的叶珩保持着距离,沉默地守了一夜。
这一夜,两人都未曾真正合眼。器材室里只有尘埃落定的声音和彼此压抑的呼吸。那份因人工呼吸而带来的尴尬,在漫长的黑夜里被发酵,但也奇异地被这共同的坚守稀释了一些——他们成了共享这片黑暗与秘密的唯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