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对向羿而言，是被无限拉长、充满无声煎熬的一夜。
他躺在自家柔软舒适的床上，却感觉身下仿佛铺满了碎石。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清晰地浮现出那张脸——不是完整的脸，而是那片不均匀的、带着淡黄与紫红印记的皮肤，和那双荒芜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教室里尖锐的起哄和嘈杂的议论，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会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静默。那片被他攥在手里、后来不知被他塞到哪个角落的白色口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记忆的皮肤上反复灼烫。
他完成了大冒险，却仿佛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那种混合着愧疚、难堪，以及一丝被彻底无视后的恼怒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辗转反侧，直至天际泛白。
第二天，他几乎是踩着刺耳的预备铃，带着一身熬夜的疲惫和莫名的焦躁，冲进教室的。他第一次如此害怕面对这个空间，害怕再次看到那双眼睛，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驱使着，迫切地需要去确认些什么——确认昨天的一切不是噩梦，确认那个叫叶𧗣的女生是否还存在，确认自己在她那沉寂的世界里，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又像是出于某种本能的自虐，不受控制地、直直地射向那个靠窗的、被晨曦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角落。
叶珩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脸上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只干净的、或许是崭新的白色口罩。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像一团试图融入墙壁阴影的、模糊而不真切的影子。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仿佛昨天下午那场由他亲手掀起的、几乎将她剥皮拆骨的轩然大波，仅仅是他向羿一个人精神失常后产生的幻觉。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她身影的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他没有全神贯注地观察，几乎会错过——他清晰地捕捉到，她低伏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不是明显的动作，更像湖面被一颗极小石子打破平静时，那瞬间荡开又迅速平复的、最细微的涟漪。就像一个长期处于战场的士兵，即使是在休憩中，听到远方传来一丝不祥的号角声，身体也会先于意识做出最本能的、防御性的反应。
僵硬。警惕。划分界限。
仅仅是这样。
没有因为他突兀的注视而抬起头，没有投来任何愤怒、怨恨或者哪怕是一丝厌恶的眼神。她甚至没有改变她原本低头的姿势，只是维持着那个状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向羿的又一次错觉。
但这足够了。
这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这足以证明，他，向羿，在她那片仿佛与世隔绝、万物皆空的荒芜世界地图上，已经被清晰地、明确地标记了出来——不是作为同学，不是作为背景，而是被标注为了一个鲜红的、刺眼的 “危险区域” 。他不再是无害的环境的一部分，他是一个需要被警惕、被防备、被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刺激源”。
整整一上午，向羿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听不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复杂公式，语文老师声情并茂朗诵的古典诗词，英语老师流利的发音……所有这些曾经构成他校园生活主旋律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模糊不清、毫无意义的背景杂音。他的大脑像被设置了单一程序的机器，所有的处理能力都被占据。
他的余光，成了一个拥有独立生命的个体，脱离了主体的控制，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扫描着那个靠窗的角落。这种窥探并非出于恶意，更像是一种无法自控的、强迫症般的行为，试图从那些一成不变的沉默姿态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他看到她，即使在闷热的、只有老旧吊扇吱呀旋转的教室里，依旧穿着那件长袖的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看到她写字时，握着笔的右手还算稳定，但偶尔需要按住纸张边缘的左手，在动作时会有些微的、不自然的停顿和僵硬，仿佛手腕处承载着看不见的负担。
他看到她被英语老师点名起来朗读一段课文时，站起身，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依旧低垂，声音从布料后传出，轻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而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教室，骤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射过去，那寂静本身，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
这些东西，这些细节，在昨天之前，对于向羿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背景板，是“那个戴口罩的怪人”模糊印象的一部分。他或许隐约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但从未真正“看见”过。
而现在，这些被他重新“发现”的细节，像一根根在火上烧得通红的细针，找准了他良心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又一下，精准地刺入。那个昨天还觉得轻飘飘的口罩，此刻在他心里，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课间时分，教室里恢复了惯常的喧闹。向羿正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和同桌聊着昨晚的球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水，声音不大不小，既不是秘密的耳语，也并非刻意的大声嚷嚷，是一种刚好能让半个教室的人隐约听见的音量，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她那样子，故作清高，装给谁看啊。”一个女生撇撇嘴，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朝叶𧗣的方向点了点。
“就是，”另一个女生附和，语气里带着轻蔑，“好像谁不知道她家那点破事似的。她妈好像……”
话没说完，但那股未尽的意味更加引人遐想。
“口罩底下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呢，怪不得要藏着掖着。”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猎奇的残忍。
这些话语，像几只嗡嗡叫的、带着毒刺的苍蝇，盘旋在空气里，精准地钻进了向羿的耳朵。
放在以前，他可能会下意识地跟着笑一笑，将其视为校园里无聊八卦的一部分，或者干脆就像过滤掉背景噪音一样，完全忽略过去。他甚至可能曾经是制造类似氛围的、无意识的一员。
但今天，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它们不再是无关痛痒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裂着教室里看似平和的表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朝叶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了雕像。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得更加瘦削，微微向内缩着，像一面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墙壁，正在无声地承受着所有这些带着恶意和鄙夷的言语与目光的冲刷。阳光透过窗户，照亮她耳侧细软的绒毛，却照不进她那双低垂的、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眼睛。
向羿猛地转回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同桌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球星的最新战绩，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觉得那些围绕在饮水机旁的笑声，和眼前叶𧗣那沉默隐忍的背影，构成了一幅极其讽刺、让他坐立难安的画面。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昨天的行为，不仅仅是扯下了一个口罩。他更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门，一扇将叶𧗣彻底暴露在更多审视、猜测和恶意面前的门。而他，既是推门者，此刻也成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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