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长乐宫的窗棂上爬满了青苔,许裳鲤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从萧景渊那里得来的“信”——信纸是她熟悉的糙纸,字迹却模仿得生硬,只寥寥数语:“裳鲤,吾已降蛮族,勿念,速另寻良缘。”
萧景渊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裴轩琳既已降敌,便是叛国贼。裳鲤,你该彻底断了念想了。”
许裳鲤的指尖死死掐着信纸,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磨得发红,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她太熟悉裴轩琳的字了——他写“裳”字时,宝盖头总比旁人宽些,写“鲤”字时,鱼尾的撇捺总带着锋刃般的力道,可这纸上的字,笔画僵硬,连最基本的习惯都没有。
可她不能说破。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恨意,声音轻得像雨丝:“陛下说得是,是裳鲤……执念太深了。”说着,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拙劣的字迹,直到指尖被火星烫到,才猛地松开手。
灰烬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风吹散,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心。萧景渊见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能想通就好。过几日朕便下旨,封你为宸妃,住进瑶光殿。”
他转身离开时,许裳鲤听到他对贴身太监低声说:“盯着她,别让她再跟宫外有联系。”
殿门关上的瞬间,许裳鲤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青禾连忙上前,从她袖中取出那枚被攥得发烫的鲤鱼玉佩,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将军才不会降敌,这信是假的!”
“我知道。”许裳鲤的声音沙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是裴轩琳,是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背叛家国的人。萧景渊就是要让我信,要让所有人都信,他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她忽然想起老太监之前说的“就地处置”密令,心猛地一沉——萧景渊伪造这封信,恐怕不只是为了断她的念想,更是为了给“处置”裴轩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若裴轩琳“降敌”的消息传遍天下,即便他日后活着回来,也会被冠上叛国的罪名,再无立足之地。
不行,她不能让萧景渊的阴谋得逞。
当晚,许裳鲤借着给萧景渊送安神汤的名义,悄悄溜进了紫宸殿的书房。她记得萧景渊每次看北疆密报时,都会将奏折锁在书桌左侧的暗格里。殿内烛火昏暗,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摸索暗格的开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咔嗒”一声,暗格被打开。许裳鲤迅速拿出里面的奏折,借着烛火快速翻阅——大多是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内容,直到最后一页,她才看到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密令:“令蛮族首领,于三月初七将裴轩琳押至雁门关外,以‘叛国贼’之名当众处斩,务必让大靖百姓亲眼所见。”
三月初七,就是后天。
许裳鲤的手指瞬间冰凉,几乎握不住奏折。她连忙将密令放回暗格,小心翼翼地关好,转身时,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在找什么?”萧景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冰冷的寒意。
许裳鲤浑身僵硬,缓缓抬头,见他手中拿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安神汤,眼底满是嘲讽:“朕还以为你真的想通了,原来……你一直在骗朕。”
他抬手掐住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大,许裳鲤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渐渐发黑。她望着萧景渊眼中的疯狂,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陛下……你永远也得不到我。就算我死了,我的心,也只会跟着轩琳走。”
萧景渊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就在许裳鲤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却突然松开手,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朕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残忍的笑意,“后天雁门关外,朕会带你去‘见证’裴轩琳的死刑。朕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死,让你彻底断了所有念想,一辈子留在朕身边,做朕的宸妃。”
许裳鲤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屈:“我不会去的。”
“由不得你。”萧景渊转身,对殿外的侍卫下令,“把宸妃娘娘‘请’回长乐宫,派人严加看管,不许她踏出殿门一步。三月初七,朕亲自带她去雁门关。”
侍卫上前,将许裳鲤架起来。她挣扎着,嘶吼着,却始终挣脱不开侍卫的束缚。被押回长乐宫的路上,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知道,萧景渊是想让她亲眼看着裴轩琳死,想让她彻底崩溃。
可她不能崩溃。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死刑。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救裴轩琳。
回到长乐宫后,许裳鲤被关在偏殿里,门窗都被锁死,侍卫日夜守在门外。青禾被拦在殿外,只能隔着门板哭着喊她的名字。许裳鲤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青禾的哭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可以利用萧景渊的执念,赌一把。
她开始绝食。
第一天,她拒绝喝任何水和食物;第二天,她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第三天清晨,当萧景渊来看她时,她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青禾怀里,气若游丝。
“你想干什么?”萧景渊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可以强迫她,可以折磨她,却不能接受她就这样死去。
许裳鲤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却坚定:“陛下……若你带我去雁门关,我便……我便好好活着,做你的宸妃。可你若杀了轩琳,我……我便立刻死在你面前。”
她在赌,赌萧景渊对她的执念,赌他舍不得让她死。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妥协了:“好,朕答应你。朕可以饶裴轩琳一命,但他必须终身被囚禁在蛮族大营,永远不能回大靖,永远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
许裳鲤的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却又迅速被绝望淹没——终身囚禁,与死何异?可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我答应你。”
她不知道的是,萧景渊根本就没打算信守承诺。他只是想先稳住她,带她去雁门关,等她亲眼看到“裴轩琳被处斩”的场景后,再彻底断了她的念想。至于裴轩琳,他早已下令,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死在雁门关外。
而此时的蛮族大营,裴轩琳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死刑,也不知道许裳鲤为了救他,正在皇宫里与萧景渊做着最后的抗争。他只知道,三月初七那天,他或许能见到许裳鲤,或许能……再看她一眼。
雁门关外的风,越来越急。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即将在三月初七的清晨,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