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的晨钟敲破山间薄雾,乔忆在禅房冰冷的榻上睁开眼,昨夜生死一线的奔逃与木屋中篝火旁的密谈,仿佛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但袖中那份证词留下的触感,以及萧煜最后那句沉甸甸的“保重”,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必须立刻回归“为母祈福、静心抄经”的角色。张妈妈和李妈妈早已候在门外,脸上带着昨日受惊后的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乔忆不动声色,按部就班地进行早课、用斋饭,然后便在禅房内铺开经卷,认真抄写,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山路惊魂从未发生。
然而,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萧煜的介入,如同在僵持的棋局中投入了一颗重量级的棋子,局面瞬间活泛起来,但也变得更加复杂凶险。她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力量和位置,既要借助萧煜的势,又不能完全依赖,更要避免成为他棋盘上的弃子。
在庵中“静修”的三日,乔忆看似足不出户,实则通过忆荷与外界保持着紧密联系。乔安传来消息,赵虎已在备用地点安顿下来,伤势好转,情绪稳定。同时,乔安按照乔忆的指示,开始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暗中调查与漕运往来密切、且可能与“永”字沾边的商会,特别是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和货物出入的。
另一方面,乔忆也让周掌柜加大了对寒江的“投资”和“交流”力度。寒江此人,不仅对边关地理防务有独到见解,因其出身凉州,对西北边军的派系渊源、将领背景也知之甚详。乔忆需要他这份“活地图”和“人事档案”般的知识,来印证和补充赵虎的证词,甚至挖掘出更深层的线索。
然而,对手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就在乔忆准备离开慈云庵的前一天傍晚,乔安冒险亲自来到庵外,通过忆荷递进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京城突然流传起新的谣言,矛头直指乔家!谣言称,乔将军在北境拥兵自重,对朝廷核查军务阳奉阴违,其女乔忆更是行为不端,与不明身份之人往来密切,甚至暗示乔家与近期边关的动荡脱不了干系!
这谣言恶毒至极!不仅污蔑乔家忠心,更是将乔忆的名节拖下水,意图彻底搞臭乔家!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推动!
乔忆听到消息,指尖瞬间冰凉。这是对手的报复!因为他们失去了赵虎,无法在韩青案上迅速定罪,便改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从舆论上打击乔家,动摇父亲在朝堂和军中的根基!甚至可能为后续更狠毒的行动做铺垫!
“小姐,怎么办?老爷在朝中怕是会受到影响!”忆荷急得眼圈发红。
乔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谣言已经散开,堵是堵不住的。硬碰硬地辩解,只会越描越黑,落入对方圈套。必须用更巧妙的方式破局。
“安叔还说了什么?”乔忆沉声问。
“安叔说,老爷已经知晓此事,在朝会上据理力争,但……效果似乎不大。有些御史已经准备上折子弹劾了!”忆荷的声音带着哭腔。
情况危急!乔忆知道,父亲性格刚直,不善权术,在这种舆论战中很容易吃亏。必须有人从侧面破局,转移焦点,或者……制造一个更大的新闻,覆盖掉当前的谣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未抄完的经卷上,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忆荷,你立刻回复安叔,”乔忆的声音异常冷静,“第一,让他想办法,将谣言源头尽量导向几个与永王府过往甚密的小官身上,不必证据确凿,只需放出风声,制造疑云即可。”
“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市井间散布另一个消息……就说,有人暗中收集到边关大将通敌卖国的铁证,涉及极高层面,近日即将大白于天下!说得越模糊、越惊悚越好!”
忆荷听得目瞪口呆:“小姐,这……这不是更引火烧身吗?”
乔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是要搅浑水!让对方摸不清我们的底牌,让他们自乱阵脚!同时,也能让那些观望的朝臣心生警惕,不敢轻易对父亲落井下石。”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打破被动局面的唯一方法。
“另外,”乔忆顿了顿,压低声音,“让周掌柜去找寒江,不必再隐晦,直接问他,若有人欲构陷忠良,掩盖边关军械流失之真相,身为读书人,当如何自处?看他如何回应。”她要逼一逼寒江,看看这个寒门学子,究竟有无胆识和担当。
忆荷记下吩咐,匆匆离去。
乔忆独自坐在禅房中,心跳如鼓。她这一步,是将乔家和她自己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但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以攻代守,才有一线生机。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天际一片血红。她知道,随着她这道命令传出,京城即将迎来一场更猛烈的舆论风暴。而她,这个看似柔弱的深闺女子,正是这场风暴的暗中推手。
接下来的几日,乔忆在慈云庵中“潜心修行”,仿佛对外界的风浪一无所知。但通过忆荷和秘密渠道,她时刻关注着京城的动向。
果然,随着乔安的操作,市井间的流言开始出现分化。关于乔家的负面消息依旧存在,但“永王府涉嫌构陷忠良”、“边关惊天内幕即将揭晓”等更具爆炸性的传闻也开始悄然流传,引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弹劾乔将军的奏折虽然递了上去,但皇帝的态度却变得暧昧起来,并未立刻发作,反而下令严查流言来源。
而寒江那边,也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周掌柜回报,寒江听闻乔忆(通过周掌柜转述)的问题后,沉默良久,第二日便送来一篇笔锋犀利、引经据典的雄文,名为《辩忠奸论》,文中虽未点名,但字里行间痛斥权贵结党营私、构陷边将、祸国殃民,字字泣血,力透纸背!并表示,若有必要,他愿以此文公之于众,虽死不悔!
寒江的回应,让乔忆看到了士林清议的力量。这或许是一把可以借用的利剑!
时机渐渐成熟。乔忆知道,是该进行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了。在“祈福”期满,返回乔府的前夜,她写下了一封简短却至关重要的密信,让忆荷设法交给即将来庵中运送物资的乔安。
信是写给萧煜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流言汹汹,需清议以正视听。寒江有文,可击奸佞。时机已至,望世子斟酌。”
她将寒江那篇《辩忠奸论》的抄本一并附上。接下来,就看萧煜如何运用这份“炮弹”,以及他背后的靖国公府,能否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足以扭转乾坤的风暴了。
放下笔,乔忆长舒一口气。她已尽了全力,布好了局。剩下的,便是等待和应对。返回乔府,等待她的,将是王氏和乔婉更刻薄的审视,以及来自暗处更凶狠的明枪暗箭。
但她无所畏惧。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烽火,必将烧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