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宫

搬入景阳宫那日，秋雨绵绵。月漓站在宫门前，看着匾额上先帝御笔亲书的“景阳”二字，金漆在雨幕中泛着朦胧的光。

这宫殿果然与别处不同。三进院落，飞檐斗拱皆是王府规格，庭院中植着罕见的白皮松，雨中更显苍翠。正殿“颐和殿”的楠木门扇缓缓开启，内里陈设古朴大气，紫檀家具线条简洁，墙上悬着前朝名家的山水，而非惯常的牡丹凤凰。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端敬皇后生前的样子。”领路的老嬷嬷姓徐，是端敬皇后的旧人，发间已见银丝，举止却仍端庄，“皇后娘娘不喜奢华，最爱简单清雅。”

月漓缓步走入。殿内果然没有熏香，只有松木与书卷的气息。她在窗边的棋枰前驻足，黑白棋子仍摆着一局残局，似是下到一半。

“这是皇后与皇上最后一局棋。”徐嬷嬷轻声道，“皇后娘娘说，等病好了再下完。”

棋局已落满灰尘。月漓执起一枚白子，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石。

颐和殿西侧有间小书房，三面书架直达屋顶，摆满了书。月漓随手抽出一本，是《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细密的批注，字迹清秀却笔力遒劲。

“皇后娘娘通读兵书，常与皇上论战事。”徐嬷嬷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有时争得面红耳赤，皇上却总是笑。”

月漓将书放回原处。窗外的雨声渐密，打在庭院的白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顿妥当已是午后。添香带着宫人整理箱笼，月漓独自在宫中走动。穿过回廊，后院竟有一片药圃，虽然荒芜，仍能看出当初精心布置的痕迹。薄荷、金银花、艾草......都是些常见药材。

雨渐渐停了。夕阳破云而出，将湿漉漉的庭院染成金色。月漓站在药圃边，忽然听见墙外传来萧彻的声音。

他在与兵部尚书议事，声音透过花墙隐约传来：“......北疆粮道必须保住......萧衍的折子说，鹰嘴崖是关键......”

月漓不动声色地退回廊下。景阳宫与养心殿仅一墙之隔，这墙却砌得巧妙——从她这里能隐约听见那边议事，那边却看不见此处情形。

夜里，月漓屏退众人，独自坐在书房。烛火下，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凤钗暗格中得来的玉片，又取出端敬皇后批注的《孙子兵法》，将两处的字迹对比。

虽然刻意改变了笔锋，但勾折处的习惯如出一辙。

窗棂轻响。月漓抬眼，见墨渊立在窗外，一身月白长衫在夜色中几乎透明。他未走宫门，不知如何越过了重重守卫。

“先生夜访，所为何事？”

墨渊推窗而入，身上带着雨后的凉意：“来送药。”他取出一个青瓷瓶，“你的伤该换药了。”

月漓伸出缠着纱布的手。墨渊解开纱布，动作娴熟轻柔。烛光下，她看清他指尖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

“先生与端敬皇后是旧识？”她忽然问。

墨渊手指微顿，继续涂药：“她是我师妹。”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月漓看着墨渊低垂的眉眼：“皇后娘娘的死，当真只是意外？”

“你认为呢？”墨渊抬起眼，眸光清冷如月。

“臣妾不敢妄测。”

墨渊包扎好伤口，将药瓶放在案上：“她太聪明，又不懂得藏拙。这宫里，聪明是罪，更何况她还握着不该握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渊不答，却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图纸，在案上徐徐展开。那是一张北疆的详细舆图，比月漓凭记忆所绘的精细百倍，每处关隘、水源、粮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鹰嘴崖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这是她生前所绘。”墨渊的声音很轻，“她说，若有一日北疆生变，此图或可救命。”

月漓的指尖抚过图纸上娟秀的字迹。那些批注，那些战术分析，分明出自一个深谙兵法之人。

“为何给我？”

“因为有人开始走她的路了。”墨渊收起图纸，“而这一次，结局或许会不同。”

他走向窗边，又停住脚步：“小心苏家。他们想要的，不止一个户部侍郎。”

墨渊离去后，月漓独坐良久。烛火渐弱，她起身想添灯油，却碰落了案上一本书。书页散开，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淡：“月白祭服，非吉兆也。若有后来者，万勿效之。”

字迹与批注相同，是端敬皇后亲笔。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月漓将纸笺凑近残烛，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如死去的蝶。

晨光熹微时，她推开窗。雨后初晴，庭院里的白皮松挂着水珠，在朝阳下晶莹剔透。墙外又传来朝议的声音，今日似乎在争论江南盐税的事。

添香进来侍奉梳洗，轻声禀报：“娘娘，苏美人昨夜在冷宫......殁了。说是突发急症。”

月漓对镜簪上一支白玉簪，镜中人眉眼沉静：“知道了。”

“还有......贵妃娘娘今日告病，免了各宫请安。”

铜镜映出窗外景致，那株白皮松的枝叶在晨风中轻摇，抖落一地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