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地下一层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来自半个小时前马永年别墅抓捕现场。两个活口被分别关押,背对背固定在相隔八米的审讯椅上,无法看到彼此,却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声音。
这是刻意设计的心理压迫。
林枭没有亲临审讯室,而是坐在隔壁的监控间,透过单向玻璃和扬声器观察一切。陈猛坐在他身侧,肋下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审讯室里。
一号活口,三十出头,寸头,体格精壮,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枪的特征。从被捕到现在一言不发,眼神沉得像死水。这种人通常经过反审讯训练,硬撬很难撬开。
二号活口,二十三四岁,体型偏瘦,被捕时明显慌张,此刻正频繁舔嘴唇、手指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上的塑料扎带。心理防线更脆弱。
“审二号。”林枭下令。
枭阁审讯组长老周亲自上阵。他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得像邻家大叔,说话和气,一开口甚至带着点江州本地的市井腔调:“小兄弟,渴不渴?从凌晨折腾到现在,要不要喝口水?”
二号活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开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不、不用。”
老周也不急,倒了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像唠家常般继续说:“你这年纪,搁平常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干这行几年了?跟的谁?赵天龙那边给你开多少?”
二号活口沉默着,但眼神开始游移。
“不说是吧?也行。”老周叹了口气,“知道隔壁那位是你什么人吗?你俩搭档多久了?他嘴硬,什么都不说,出去之后赵天龙那边论功行赏,你觉得他能分你多少?或者说,”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你觉得你们俩,还有机会‘出去’吗?”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破了二号活口勉力维持的镇静。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周放下水杯,终于抬眼直视他,“马永年已经死了,死在我们眼皮底下,死在你们开枪之前。你觉得,赵天龙会怎么对待两个‘灭口失败’、还被活捉的手下?”
二号活口的呼吸骤然急促。他下意识转头想看向隔壁,却只看到惨白的墙壁。
老周乘胜追击,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就算你今天咬碎牙一个字不说,你觉得赵天龙会相信你什么都没交代吗?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核实你的‘忠诚’。对他来说,最安全的方式就是——你们从来没存在过。懂吗?”
二号活口的心理防线开始大面积崩塌。他剧烈挣扎,手铐与金属扶手碰撞发出刺耳声响:“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我不知道马永年是什么人,上峰让我们今晚去‘处理’他,我们就去!别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上峰是谁?”老周立刻追问。
“是……是‘鲨鱼’。”二号活口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惨白,“我们都叫他‘鲨鱼哥’,他是赵总安保团队的副主管,平时任务都是他直接派发。马永年这条线一直是‘鲨鱼哥’亲自对接,我们只是今晚临时调用……”
“鲨鱼,真名?”
“不……不知道。都这么叫。听口音是东北那边的,四十岁左右,左耳缺一块……”
隔壁监控室,陈猛低声对林枭说:“王大海,绰号鲨鱼,赵天龙私人安保副主管。前职业散打运动员,退役后混过几年边境,八年前被赵天龙收编,专干脏活。此人反侦查能力极强,从不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多次被调查都因证据不足脱身。”
林枭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隔壁审讯室的单向玻璃。
老周继续施压:“今晚的行动,赵天龙亲自下命令还是鲨鱼?”
“鲨鱼哥传达的……说是‘大老板’的意思。具体是不是赵总本人,我不敢问。”
“马永年一直为赵天龙做事,为什么突然要杀他?”
二号活口茫然摇头:“我真不知道……就是突然接到的命令,很急,让我们凌晨四点准备,五点必须动手。连踩点的时间都没有……”
凌晨四点接到命令,五点动手。这意味着赵天龙在唐颖被捕后不到六小时内,就做出了灭口马永年的决策。
如此果决,如此迅速。
但同时,也如此仓促。仓促到派出的枪手水平参差,一击之后被狙击手险些击中,两个活口被轻松生擒。这不是赵天龙以往滴水不漏的风格。
除非——
“他在赶时间。”林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赶在一个节点之前,把和唐颖、马永年有关的所有线头都剪断。这个节点,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近。”
陈猛侧目:“老板,你是说……赵天龙要亲自来江州?”
“不一定是亲自来。”林枭缓缓摇头,“但他一定在准备某个大动作,大到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破绽。马永年是他在东南亚洗钱的关键操盘手,这颗棋子他用了很多年,现在说弃就弃,只能说明——他要做的事,比这条稳定的现金流更重要。”
监控画面里,老周还在审讯二号活口,但能榨出的有用信息已经不多了。这个小喽啰只知道今晚的任务,不清楚赵天龙的全局布局。
林枭将目光移向隔壁另一个画面。
一号活口依然端坐如钟,眼神冷漠,对隔壁的审讯置若罔闻。这是块硬骨头。
“我亲自去会会他。”林枭站起身。
陈猛想阻拦,但看到林枭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号活口听到门响,抬起眼皮,对上林枭平静的目光。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挑衅,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一块在风浪中浸泡多年的礁石。
林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场白,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
照片上是唐颖被捕后,在另一间审讯室伏案书写口供的背影。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身份。
一号活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认识她?”林枭问。
沉默。
“或者说,认识她之前用过的代号,‘蜂鸟’?”
更长的沉默。
但林枭看到了他攥紧扶手又缓缓松开的手指。那是下意识的自控反应。
“马永年死了,唐颖交代了,你那个吓破胆的同伴也交代了。”林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在这里把所有秘密带进棺材,而你的家人——如果你有的话——会在某个深夜收到你意外身亡的通知和一封‘抚恤金’;二,把赵天龙背后那条更深的线画出来,我保你活,也保你在乎的人活。”
一号活口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我没有家人在乎。”
“那你自己呢?”林枭反问,“你这条命,自己还在乎吗?”
一号活口沉默良久,久到监控室里陈猛几乎以为这次交锋将以失败告终。
然后,他动了。
不是说话,而是抬起被塑料扎带绑住的手,指了指自己左侧锁骨下方。
林枭会意,亲自解开他一只手的束缚。一号活口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按了按锁骨下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长、已愈合多年的旧疤。
“这里,”他说,声音依然沙哑,“八年前,缅甸勐拉,我替人挡过一颗子弹。差点死掉。”
林枭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他知道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决定说多少,说到哪一层。
“挡完那颗子弹,我活下来,但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一号活口直视林枭,“赵总救过我,也拿捏着我。这些年我帮他做事,不干净的事,很多。但马永年这件事,我不想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不是因为他该死不该死。是因为命令来得太急,急到不合常理。急到不像赵总平时的作风。”
“所以你认为,命令不是赵天龙直接下的?”林枭精准捕捉到他话里的潜台词。
一号活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赵总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马永年曾经酒后漏过一句——他说寰亚的资本运作,有一部分账目,连赵总都不一定能看到全貌。那部分账,对的是‘上面’的人。”
“天枢。”林枭说出这个名字,不是提问,是陈述。
一号活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像是不敢、不愿、也不能触及那两个字。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用重新获得自由的那只手,食指蘸了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在金属桌面画了一个符号。
那不是文字,是类似螺旋状的波纹,层层嵌套,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又如同某种古老图腾的简化变体。
林枭盯着这个符号,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秦家宅邸,秦守正为他展示“时间种子”结构时,曾在宣纸上勾勒过类似的纹路。
时间流。涟漪。螺旋。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
“这符号,”一号活口迅速抹去水痕,声音压得极低,“马永年死前半年,有段时间经常深夜一个人躲在办公室,用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画这个。有次我送夜宵进去,他像受惊一样立刻把纸揉成团。后来他烧掉了所有画过的纸,但这个符号,我记住了。”
他抬头,直视林枭,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某种疲惫的释然: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欠赵总的命,今晚来灭口马永年,算是还了。至于后面的话,是我自己想说的。林枭,你比赵总年轻,比他狠,比他沉得住气。但我要提醒你——”
他停了几秒,一字一顿:
“你真正的敌人,可能不是赵天龙。”
审讯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单向玻璃另一侧,陈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他听不懂什么符号、什么天枢,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老板正在接近某个极其危险的核心。危险到让这个硬扛几轮审讯都没开口的职业打手,主动开口警告。
林枭站起身。
“给他换一间干净屋子,一日三餐同标准,不允许任何人私自接触。”他背对着审讯桌吩咐,然后转向一号活口,“你的话,我记下了。如果验证属实,你和你那位吓破胆的同伴,可以活着离开江州。”
一号活口低下了头,没有道谢。
林枭拉开门,在即将迈出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对方最后一句沙哑的低语:
“那个符号……马永年画它的时候,嘴里经常念叨一个词。我不确定听没听对。”
林枭停住脚步。
“……他说的是,‘逆流者’。”
门在林枭身后轻轻合上。
监控室里,陈猛看到老板的脸色在惨白的屏幕光下,冷得像千年寒潭深处的冰。
而窗外,东方既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