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镇醒得早,后山却比镇子更早。
姜遇安跟着蓝衫阿婆出门时,月亮还挂在西边的豁口,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银币。天幕是墨青与深灰的过渡,星子稀疏,却亮得固执,仿佛每一颗都在替缺席的影子守夜。山路是碎石与泥土混合的暗带,蜿蜒向上,像一条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布匹。她低头——依旧没有影子,只有帆布鞋在月光里泛着冷白。
阿婆走得慢,却从不歇脚。她背一只藤篓,篓口插着半截麻布火把,火把未点燃,只在夜风里散出淡淡的松脂味。遇安想问为何不用手电,阿婆先开口:“后山的光,要一步步踩出来,一闪就灭。”
她们到达山腰时,东边的云开始泛蟹壳青。草叶上的露水被月光折射,像无数颗微型灯泡,脚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嚓嚓”声,仿佛替大地关灯。遇安速写本抱在胸前,心跳与步伐同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走进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颜料是夜,光是留白。
再往上,路被一片低矮的灌木收束,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小锯齿,像无数张紧闭的嘴。阿婆伸手折下一枝,递给遇安:“含一片,苦,但能防止迷路。”叶片入口,果然苦得发涩,涩里却带一丝回甘,像把夜色浓缩成一滴药。遇安含混地问:“我们会迷路?”
“会。”阿婆点头,“后山每天换一次骨骼,只有银杏记得昨天的路。”
话音落下,灌木丛忽然向两侧分开,像被谁拨开的眼睑——一片开阔的缓坡出现在眼前。坡顶,一棵银杏独自站立,树干粗得让三人合抱也显得勉强。它并不高,却极阔,枝桠平伸,像一位摊开手掌的巨人,把整片山坡都纳入怀中。月光在此刻骤然失焦,云边漏出的第一缕晨曦落在树冠,叶片瞬间被点燃,万千浅金同时亮起,仿佛有人把太阳磨成粉,从树顶撒下。
遇安屏住呼吸。她见过无数银杏,却第一次看见“发光”——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亮:叶脉透出淡金的光柱,像被内置的灯丝;枝条边缘更亮,甚至产生肉眼可见的光晕,把周围空气映成流动的蜜。整个树冠成为倒置的晨曦,先于太阳照亮山坡。她下意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被镀上一层金,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血液在血管里加速,颜色却接近橙黄——像被树同化。
“它把影子折进了年轮。”阿婆轻声说,像在念一段旧经,“十年前,山洪冲垮矿洞,碎石与泥浆一路咆哮,到这里被树拦住。那一夜,全镇的影子都爬上树干,求树救命。树答应了,从此它们住在里面,光替它们活。”
遇安走近,掌心贴上树皮。裂缝里,有微热的气流涌出,像树的呼吸。她闭眼,听见内部传来潮声——不是水,而是无数细小的撞击,像沙粒在玻璃罐里滚动。那声音逐渐整齐,竟拼成心跳的节奏:咚——哒——咚。她忽然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树内那些影子的集体脉搏。
“怎么画?”她喃喃,“它们没有形状。”
阿婆从藤篓取出火把,却不用火石,只把顶端靠近树干——一根极细的枝条垂下,叶尖触到火把,“噗”一声轻响,松脂被点燃,火焰竟是苍白色,像月亮被撕下一瓣。火把亮起的同时,树冠的光反而收敛,叶片由金转浅绿,仿佛把亮度借给了火。
“先画火,再画树。”阿婆把火把递给她,“光在暗里才肯显形。”
遇安接过,火把的重量接近零,火焰却向上拉扯,像要挣脱木柄。她找一块平整的岩石,把速写本摊开,先用铅笔在最暗处——也就是火焰根部——下笔。纸面被火光照出半透明的纹理,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笔尖竟在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像被水稀释的墨,随时会蒸发。那阴影随着火焰跳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条终于学会呼吸的鱼。
她迅速勾勒:火焰的倒三角、树干的椭圆、以及自己颤动的手。画到树冠时,她改用橡皮擦,把亮度“擦”出来——每擦一次,火焰就暗一分,像树在把光重新吸回。擦到第三下,她忽然听见“咔”的轻响,抬头,一根拇指粗的枝条垂下,叶片恰好落在画纸上,叶柄朝下,像一枚倒置的钥匙。
阿婆点头:“它给你开门。”
遇安用指尖按住叶片,叶脉立刻与纸面粘连,像被微量的树脂固定。她顺着叶脉方向,用铅笔轻轻描出分支,每画一条,叶片就透明一分,最终只剩一圈极淡的绿晕,像被水洗过的印章。与此同时,火焰“啪”地一声熄灭,火把顶端冒出一缕白烟,烟在空中扭成一条细线,径直飘向树冠,被叶片吸收——像一次完整的归还。
天色在此刻大亮,太阳跃出云背,整片山坡瞬间从金黄转为翠绿,银杏的光熄了,只剩普通晨色。可遇安低头,发现纸面上多出一枚清晰的影子——不是她的,也不是树,而是那枚叶片的负形,边缘呈锯齿,像一把小小的锯,把白纸锯出黑暗的缺口。
“这是……”她屏息。
“树给你的回执。”阿婆用指尖轻触影子,暗影竟微微凸起,像被压印过的铜板,“带回去,等它自己消失,你就懂了。”
遇安合上速写本,发现封面那枚银杏叶拓印已完全翘起,叶脉间渗出淡金色的树脂,像树在远程输血。她把“回执”夹进首页,叶片影子与封面叶脉完美重叠,像钥匙终于对准锁孔。
下山的路变得简短,灌木丛自动让开,仿佛山坡也被折叠。回到镇口,太阳才完全升起,橘色的光铺满屋顶。遇安回头,后山已隐入日常晨雾,只剩银杏的树冠远远探出一角,在日光下普通得不再发光,像完成使命后安静合上的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依旧没有影子,可她知道,有一枚影子正躺在速写本里,等待被归还。空白不再是缺口,而是一扇她可以随时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