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杨希梦消失了。

就在宋亚轩含着泪对马嘉祺说出“我信”之后没多久，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没有转学手续，没有告别，课桌空了出来，仿佛她从未在这个班级存在过。只有少数人模糊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一个名字和一张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脸，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如同笼罩在迷雾中，无人能说清。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弹幕，也随之再次沉寂，宋亚轩的视野恢复了久违的干净。

然而，风暴过后的宁静，并非真正的平息。宋亚轩的精神像是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幼苗，虽然活了下来，却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和深深的疲惫。他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比系统出现之前更加沉默。课堂上，他眼神时常放空，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摩挲自己的手腕，或者在某个人突然提高音量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马嘉祺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用紧密的跟随和强势的宣告来覆盖他的不安。他知道，宋亚轩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保护和承诺，而是时间和空间，去慢慢修复那些被恶意侵蚀过的神经末梢，去重新确认这个世界的稳定和安全。

他的守护变得极其耐心且充满韧性。

他依旧每天接送宋亚轩上下学，但不再总是紧紧牵着手，而是并肩走着，保持着一种让宋亚轩感到安心的、触手可及的距离。当宋亚轩因为走神而落后几步时，他会停下来等他，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晚上，他依旧会想方设法留在宋亚轩的宿舍。但他不再执着于同床共枕，有时只是拖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看自己的书，或者戴着耳机处理事情。他存在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锚，稳定着这个狭小空间的气场。当宋亚轩半夜被残留的梦魇惊扰，发出模糊的呓语或急促的呼吸时，他会立刻醒来，不是立刻开灯或出声询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宋亚轩露在被子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我在，没事。

他的触碰总是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一件布满细微裂痕的珍贵瓷器。

丁程鑫的守护则转向了更外围的清理和巩固。他动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关系和手段，确保那些关于宋亚轩的、曾经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被彻底清除，任何试图旧事重提或暗中揣测的苗头，都会被他无声无息地掐灭。他像一位技艺高超的清道夫，默默地将宋亚轩周围环境中所有潜在的精神污染源一一剔除，为他营造出一个绝对干净、低刺激的恢复空间。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过去的恶意彻底隔绝。

刘耀文收敛了他所有的毛躁和咋呼。他依旧活跃，但那份活跃里多了一份细心。他会留意宋亚轩的表情，在他眉宇间出现疲惫时，会立刻噤声，或者笨拙地转移话题，讲一些并不好笑但足够日常的琐事。他不再轻易地对宋亚轩进行肢体接触，勾肩搭背的动作变得极其克制，只有当宋亚轩表现出不排斥，甚至偶尔需要时，他才会小心翼翼地靠近，给予一点支撑。他的改变，是一种粗粝外壳下，悄然生长出的温柔。

张真源和严浩翔成了宋亚轩与现实连接的“桥梁”。他们不再急于用逻辑和事实去“纠正”他可能残存的恍惚，而是开始带他重新体验那些最普通、最真实的校园生活。他们会约他一起去图书馆，不是逼着他看书，只是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共享一段静谧的时光。他们会拉着他去球场，不强求他参与，只是让他在场边坐着，感受阳光、汗水、和少年人奔跑呼喊的生命力。他们用这种温和的、不施加压力的方式，一点点将他拉回“正常”的轨道，让他重新感受到生活的实感。

贺峻霖的治愈变得更加内化和持久。他不再频繁地送上具体的物品，而是开始观察宋亚轩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发现宋亚轩在极度疲惫或不安时，会下意识地寻找某种规律性的东西，比如反复折叠纸巾的边缘，或者用手指在桌面划着固定的线条。于是，贺峻霖送了他一个很小的、触感温润的玉石平安扣，可以握在手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觉得心里乱的时候，可以摸摸它。这个小物件，成了宋亚轩一个不为人知的、自我安抚的工具。贺峻霖的体贴，已经细微到了洞察潜意识的层面。

日子在这样一种极其耐心、极其细致的守护中，一天天过去。秋深了，树叶落尽，天空变得高远而清澈。

宋亚轩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眼底的惊惧和涣散也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倦怠的平和所取代。他开始重新对周围的事物产生反应，会在张真源讲到一个有趣的知识点时微微点头，会在刘耀文做出蠢事时极轻地弯一下嘴角，会在贺峻霖递过温水时低声说谢谢，会在丁程鑫默默替他挡开拥挤时，下意识地靠近那片安全区域。

他对马嘉祺的依赖，也变得不再那么充满恐慌和不确定。他开始会主动在马嘉祺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却气息交融。偶尔，在夜深人静，只有台灯光晕笼罩的宿舍里，他会主动伸出手，轻轻抓住马嘉祺的衣角，然后才能沉沉睡去。那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的信号——我需要你在这里。

马嘉祺每次感受到那细微的拉扯，心都会软成一滩水。他会停下手中的事，静静地看着宋亚轩沉睡的侧脸，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头，觉得之前所有的焦灼、愤怒和小心翼翼，都值得。

这是一个缓慢的、几乎看不见进展的修复过程。没有激动人心的告白，没有力挽狂澜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无声的理解和细水长流的温暖。

直到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宿舍。其他五人各有安排，宿舍里只剩下马嘉祺和宋亚轩。马嘉祺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东西，宋亚轩则靠在他的床铺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平安扣，无意识地在指尖摩挲，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跳跃的麻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过了很久，宋亚轩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微微的沙哑，像春冰初融：

“马嘉祺。”

马嘉祺写字的手一顿，立刻抬起头，看向他。这是杨希梦事件后，宋亚轩第一次主动、清晰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向他，眼神温和而专注。

宋亚轩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晕。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他很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马嘉祺耳中：

“……好像……没那么累了。”

马嘉祺怔住了。

他看着宋亚轩被阳光勾勒得有些透明的侧脸轮廓，看着他轻轻摩挲平安扣的、不再那么紧绷的手指，看着他眼底那片虽然依旧带着倦意、却不再惊惶的平静。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无比欣慰的暖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然后，他伸出手，非常非常轻地，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珍而重之的意味。

宋亚轩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偏头，迎合了那温柔的触碰。

阳光洒满房间，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

寒冬尚未完全离去，但冰封的土壤之下，生命的嫩芽，已经凭借着那不绝如缕的暖意，悄然顶开了沉重的冻土。

修复之路漫长，但第一步，已然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