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小心地接过,翻开。
前面几页的手稿,线条自信飞扬,构图大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天赋的灵光,无愧于“天才少女”之名。人物、风景、静物,皆驾驭自如。
然而,翻过某页后,画风陡然转变。
笔触开始变得凝重、迟疑,线条不再流畅,带上了明显的滞涩感和反复修改的痕迹。
线条扭曲,但即便如此,每一笔都凝聚着不甘的意志,仿佛在废墟上,试图一砖一瓦地重建。
幸村精市沉默地一页页翻看,速度很慢。仿佛透过画面,亲眼目睹了一场发生在灵魂内部的、寂静却惨烈的战争。
板田香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环抱着双臂,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终于,翻到了最后几页。那里不再是完整的创作,而是基础的线条练习,重复的几何图形,以及更多、更专注的手部结构研究。笔触依旧带着与神经阻抗搏斗的痕迹,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失控肌肉重新驯服的迹象。
幸村精市的手指在这一页停留片刻,然后翻到线条开始扭曲的那页,手指放在右下角的日期上。
他抬起头,看向板田香惠。她已经转回头,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脆弱,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此刻所有的“不完美”。
幸村精市两年前的《蚀》
幸村精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幸村精市是这个时候的吧,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
板田香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了然,又或者是对他洞察力的某种承认。沉默了几秒,她才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坂田香惠嗯。
她简单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
坂田香惠确诊不久,第三个月,还在保守治疗,效果甚微,觉得……天好像突然黑了一半。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吞掉你熟悉的世界。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坂田香惠日蚀,很贴切,不是吗?
浓重的色彩和压抑的构图,描绘了光明被一点点吞噬的过程。
幸村精市静静听着。所以,那时颁奖台上她眼中干燥的挑衅,或许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命运,或者针对那个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神之领域”里的、曾经的他自己。那个完美的他?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漫开。
幸村精市将速写本递还给她,目光沉静。
幸村精市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的痛苦”,也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他只是说,“我明白了。”
明白那份从巅峰坠落的失重感,那份对失去掌控的恐惧,那份在黑暗中独自凝视绝望的无助。
坂田香惠那么,《神之领域》呢?
板田香惠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在画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真的只是众人所见的……完美与掌控吗?她的眼里有着毫无遮掩的挑衅,她向来是骄傲的,她讨厌别人目睹自己的脆弱,哪怕这人与她同病相怜。
幸村精市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
幸村精市是责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外壳。
幸村精市立海大的胜利,队友的期待,我为我自己设立的不败神话……像是我为自己构建的、必须维持的疆域。每一道光线,每一个结构,都不能出错。
板田香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同情。
坂田香惠听上去,并不比日蚀轻松多少。
幸村精市是啊。
幸村精市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坦然地承认这一点。
幸村精市所以,被打落下来,虽然痛苦,但有时竟也会觉得……某种奇怪的解脱。
这句话让板田香惠再次怔住。她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他披着荣光与负担,却能在她这个“敌人”兼“难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脆弱,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冷静的坦诚。
坂田香惠但那时的你确实能做到。
第一次,这是从认识至今她给他的第一次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