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
我第十三次在图书馆遇到蒲熠星时,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明星,而只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那天晚上十点半,图书馆闭馆铃声已经响过第一遍。我收拾好背包,绕到三楼社科区去还一本《时间简史》——那是白天写论文时的参考资料。就在那个靠窗最隐蔽的座位区,我看见了他。
他低着头,连帽衫的帽子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下颌线。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电影艺术与剪辑》,旁边摊着写满批注的笔记本。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却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疲惫,右手抵着太阳穴,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闭馆了。”我轻声说,不确定是否该打扰他。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慌,随即平静下来。“马上。”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一起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夜空飘着细雨。他站在门口,望着雨幕有些犹豫。
“我带伞了,”我说,“可以送你到宿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住学校。”
那一刻我才想起,他已经大四,早就在外面租了房子。八卦消息说是因为总被私生饭骚扰。
“那...至少到校门口。”我撑开伞,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进了伞下。
我们沉默地走在雨中的校园小径上,只有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我比他矮一个头,不得不把伞举得很高。
“我来吧。”他接过伞,动作自然。
“你那本《电影艺术与剪辑》,”我试图打破沉默,“我们上学期必修课的教材。”
他有些惊讶:“你是导演系的?”
“大三。上周还看了你的毕业作品《逆光》,很棒的叙事结构。”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谢谢。那是我大二拍的,现在看还有很多问题。”
走到校门口,他的车停在那里。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不像一个当红偶像会开的车。
“谢谢你,”他把伞还给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晞。日希晞。”
他点点头,钻进车里。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一个平凡学生与校园明星的一次偶遇。
但第二天晚上,他又出现在了老位置。
这一次,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奇怪的“图书馆闭馆友谊”。每晚十点半,我会去社科区找他,然后一起走到校门口。路上我们会聊电影,聊书本,聊他刚杀青的网剧和我正在拍的作业。他说话时总是很认真,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像电视上那个礼貌疏离的偶像。
我从未问过他为什么每晚都来图书馆,直到一个月后的雨夜。
那晚雨特别大,我们不得不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小些。他望着被雨水模糊的路灯,突然说:“我来这里,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只是蒲熠星,而不是别的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继续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在镜头前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精心设计的生活。就连微笑都要练习很多遍,直到它看起来足够‘真实’。”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呢?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知名度可以选择了吧?”
他苦笑:“就像穿上了红舞鞋,停不下来了。团队、粉丝、品牌方...太多人的期望,太多人的生计系在你身上。”
雨小了些,我们共撑一把伞走向校门。快到车边时,他突然停下:“你想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吗?”
我愣住了。
“明天周六,我没通告。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个废弃的天文台,位于城市边缘的小山上。蒲熠星熟门熟路地打开生锈的铁门,带我爬上圆顶室。那里没有望远镜,只有几把旧椅子和一个简陋的帐篷。
“我高中的秘密基地,”他解释,“压力大的时候就来这里。看,这是我最喜欢的角度。”他指着穹顶上一个破损的开口,夜空从中倾泻而下,星光清晰可见。
我们坐在旧椅子上,仰望星空。他告诉我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后来阴差阳错参加了选秀,人生彻底转向。
“有时候我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看不清台下的人,就会想起这里。那些灯光像不像人造的星星?”他自嘲地笑笑。
“不管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光就是光。”我说。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不再是图书馆闭馆时短暂的同行,而是会一起去吃夜宵,去看午夜场电影,在天文台通宵聊天。我见到了他不修边幅的样子,听他讲童年的糗事,看他为毕业答辩焦虑。他不再是完美的偶像蒲熠星,而是会熬夜会有黑眼圈会为了一点小事开心的普通人。
而我,也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超出了友谊的范畴。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感情没有未来。他毕业后将去北京发展,签约了国内顶级的经纪公司。而我还有一年学业,我们的世界注定越离越远。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他约我在天文台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那个破洞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晞,”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有个决定想告诉你。”
我心跳加速,预感到什么。
“我拒绝了北京的合约。”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想做导演,拍真正想拍的东西。可能很难,可能会失败,但至少是真实的。”他走近一步,“更重要的是,我想以真实的自己,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递过那个信封,里面是两张电影节的票。
“我的第一部独立短片入围了新人单元。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我看着他眼中的星光,终于明白,那些在舞台上闪耀的光芒,不过是这真实星辰的拙劣模仿。
“好。”我说。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最真实、最明亮的笑容。
星空之下,两个身影慢慢靠近,如同两颗终于相遇的星辰,在浩瀚宇宙中找到了彼此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