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州到哈岚的航程,晚月几乎睡了一路。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处理手头案子的收尾和交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飞机降落的颠簸才让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过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舱外是哈岚熟悉的、冬夜特有的沉黑,机场灯光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晚月拎着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冰冷的空气瞬间刺透外套,让她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几分。
嘴唇干得发紧,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抿了抿,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干裂了。
顾不上去买水,她只想快点回到大院,回到那个始终让她觉得安心的地方。也不知道她的弟弟赵晓光在这几年长成何种大人模样,还能不能认出她这个姐姐了。
机场出租车等候区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晚月拖着箱子走过去,排在最前面的是一辆半旧的深红色出租车。司机似乎正靠在方向盘上小憩,侧脸隐在驾驶室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略长的、垂在额前的头发。
晚月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师傅,去铁路局大院。”她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和缺乏睡眠后的沙哑干涩。
前座的司机似乎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像寻常司机那样热情地回头确认或闲聊。过了两三秒,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嗯”,车辆缓缓驶出排队区,驶入机场路的车流。
晚月累极了,靠在并不算舒适的车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路灯流光般划过她苍白疲倦的脸。她没注意,前方驾驶座上,后视镜的角度被悄悄调整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镜面,久久地、复杂地凝视着她。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口咝咝的声音。晚月昏昏沉沉,几乎又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似乎遇到了红灯停下。晚月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又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刺痛让她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从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空隙,被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略显粗糙的手递了过来,静静地悬在她面前。
晚月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接过,低声道谢:“谢谢师傅……”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收回的手,不经意地向上,掠过驾驶座的安全带,落在了后视镜里。
镜中,司机的脸依旧大半隐在阴影中,但路口另一侧商铺的霓虹灯光恰好在这一刻扫过车窗,短暂地照亮了驾驶室。那张清瘦的侧脸,略长的黑发柔软地搭在眉眼间,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紧绷的线……
晚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几乎同时,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也正透过镜面看着她。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确认、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暗涌。
“小海……?”晚月握着冰冷的矿泉水瓶,下意识地、极轻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前座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姜小海迅速转回头,目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绿灯亮了,他挂挡,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动作有些微的滞涩。
车内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不是之前那种陌生的、乘客与司机之间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重量、弥漫着过往与如今复杂纠葛的静默。
晚月拧开瓶盖,小口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嘴唇,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她看着前方姜小海沉默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确实比上次在湛州码头见到时长了很多很多,几乎要遮住眼睛。
“你……”晚月斟酌着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感慨,“回来后一直在开出租?”
“……没。”姜小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低,有些闷,“刚干没多久。”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凑合过。”
简单的几个字,晚月却听出了背后的许多未尽之言。“挺好的。”晚月说,语气真诚,“自食其力,比什么都强。”
姜小海又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闪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的路上。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
“你……”这次是姜小海先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回来工作?”他这几年多方打听过,知道晚月是警察,是法医,在花州很有名。但她突然深夜回哈岚,还是让他忍不住想问。
“嗯,暂时回来,协助办个案子。也不知道呆多久呢。”晚月回答得很简洁,保密工作和安全她一直做的很好。也知道姜小海现在的处境敏感,多说无益。
姜小海“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他似乎也明白界限在哪里。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沉默中似乎少了些最初的陌生和尴尬,多了点……旧相识之间那种,即使无言也不觉别扭的微妙气氛。
晚月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闪过的、熟悉的哈岚街景,前方忽然传来低语:“上次,谢谢你给的糖。很甜。”
前方,姜小海说完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他喉咙动了动,隔了几秒,又讲起:“……还有你给的药,也很好用。”
他说的是那晚,晚月塞给他的云南白药。晚月想起来,当时他额头的伤,也不知道后来好了没有,有没有留疤。但这些话,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关心,隔了身份和时间,便显得不合时宜。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铁路局大院的门岗越来越近。
“就停门口吧,谢谢。”晚月说。
姜小海依言将车稳稳停在大院门外路灯下。他没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身,第一次在车内明亮的光线下,正面看向晚月。
他的眼睛很深,带着常年沉淀下来的静默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此刻,那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嗯。”晚月点头,准备付钱。
“不用了。”姜小海却摆摆手,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顺路。”
晚月知道这绝不是顺路。从机场到大院,再从他平时可能等活的地方回去,绝不顺路。但她看着姜小海侧脸上那副“别跟我争”的沉默倔强,终究没有再坚持。
“那……谢谢。”她拉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拿下行李箱,关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驾驶座。
姜小海也正看着她。
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那一瞬间,晚月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小屋里,会省下半个红薯递给她的男孩的影子。
“小海,”晚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保重,我们下次见。”
姜小海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最终归于深沉的平静。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你也是。”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的温度。晚月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大院门口。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辆深蓝色的出租车,一直静静地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岗之后,才缓缓调头,驶入沉沉的夜色。
驾驶室里,姜小海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方才触碰矿泉水瓶时的凉意,以及更久以前,那颗玻璃糖纸水果糖的微小触感。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镜子赫然出现了两颗闪着细碎闪光的糖下面压着一张纸钞和一张巴掌大的纸条“如果下次有缘再见,我还请你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