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郑北推着晚月的行李箱,走在稍前面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僵硬。晚月安静地走在旁边,赵晓光则像只好奇的小狗,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郑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七年啊…整整七年!他一直以为她和乐乐一样,被那场大雪和人贩子的恶行永远带走了,成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和必须成为警察的动力。
愧疚、思念、遗憾……这些情绪在过去的岁月里反复煎熬着他。可现在,她就这么活生生地走在他身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甚至…还主动对他伸出了手,说“好久不见”。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随即又被更深的无措和羞赧淹没。
他居然因为一个错误的信息,固执地认为她死了,生生错过了她可能需要的帮助,错过了这七年…他有多少话想问?想问她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想问有没有乐乐信息?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是因为什么成了赵家的女儿?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怕唐突,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更怕…自己此刻笨拙的样子惹她笑话。
“北哥,”赵晓光突然凑到郑北身边,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三人都听见,语气带着促狭,“你耳朵咋这么红?从见了我姐就没正常过!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啊?”
“胡说什么!”郑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想也不想,抬手就给了赵晓光脑门一个结结实实的“栗子”,“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哎哟!”赵晓光捂着头夸张地叫唤。“姐,你看他!”
“晓光,别闹。”晚月适时出声,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她看向郑北,眼神平静,仿佛刚才的玩笑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困扰,“郑北…哥只是有些意外。毕竟,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她巧妙地用了“意外”和“很久没见”,既承认了相识,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赵晓光制造的尴尬。
郑北对上她的目光,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的红晕却慢慢褪去了一些。他别开视线,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到了大院赵家,郑北和赵晓光、郑南一起帮着晚月收拾。赵家父母虽然不常回来,但房间收拾得干净。晚月住进了赵爸赵妈原来的房间。
郑北干活格外卖力,搬箱子、擦桌子、铺床单,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却几乎不敢正眼看晚月。
只有当晚月需要他递个东西,轻声唤他“郑北”时,他才会飞快地抬眼,接过或递出东西,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烫伤自己。
但他的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捕捉着晚月的每一个动静,她收拾行李的细碎声响,她轻声对赵晓光或郑南说话的语气,甚至她整理书籍时翻阅纸页的沙沙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奢侈的安心,却又伴随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收拾得差不多,晚月和赵晓光给粤东的赵家父母打了长途电话报平安。电话里,赵妈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晚月耐心地应着。
刚放下电话没多久,郑北就来敲门喊吃饭了。赵晓光一个人在哈岚时,日常都是郑家照顾,跟郑南更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郑母看着安静坐在饭桌旁的晚月,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那不仅是看一个优秀晚辈的欣赏,更是看一位恩人、一位差点被命运辜负的故人,带着深深的怜惜和庆幸。
原来,在帮晚月收拾房间的间隙,机灵的郑南和藏不住话的赵晓光,早就把在火车站看到郑北和晚月之间那种“绝对有故事”的奇怪氛围,以及晚月那句石破天惊的“好久不见”,添油加醋地汇报给了郑家夫妻。
郑南更是小声补充了她偷听到的、关于哥哥当年被拐时有个叫“晚月”的小姑娘帮他的只言片语。
郑父郑母一听,先是震惊,随即是巨大的恍然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感激。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儿子这些年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对“晚月”这个名字异常敏感;想到赵家捡到晚月后他们了解到的晚月当时被曹操掩埋的小身板;也更明白了眼前这个优秀沉静的姑娘,对自家儿子有着怎样不同寻常的意义。
“晚月啊,”郑母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晚月碗里,声音比平时更柔软,“多吃点!瞧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又这么有出息!”她看着晚月,眼圈不自觉有些发红,“这些年…苦了你了,孩子。”
郑父也连连点头,目光慈祥:“就是,听晓光说你在粤东搞研究都上报纸了?了不起!”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帮了我们家小北。”这话里的重量,饭桌上的人都听得懂。
晚月迎上郑父郑母了然又充满感激的目光,心中微暖,她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郑叔叔,阿姨,你们太客气了。那时候,我们都是孩子,互相帮着是应该的。”
一直埋头扒饭、耳朵尖通红的郑北,听到父母这话,拿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父母话语里那份沉重的感激和对晚月过往艰辛的心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本就翻腾的情绪更加无处安放。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瞎子。
郑母又瞥了一眼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还是咱们晚月稳重懂事,不像某些小子,毛毛躁躁的,话都不会说,心里头揣着事儿能揣这么多年…”
郑北的脊背僵了一下。
郑父也接话,看似随意地说:“晚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听说要考法医!这真了不起!正好,让郑北多照顾照顾,他对哈岚熟。他小子现在在警校,应该离你那学校不远,以后指不定还能成同事呢。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赵晓光在一边挤眉弄眼,郑南也捂嘴偷笑,一副“我们都懂”的样子。
郑北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听出了父母话里话外的撮合之意。巨大的羞窘和一种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淹没了他。他“嚯”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我吃好了!你们慢吃!”他撂下这句话,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家门,留下饭桌上一片寂静,随即是郑母带着笑意的嗔怪:“这孩子!”
晚月看着郑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郑父郑母和两个偷乐的小孩,心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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