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的蓝色光雨彻底消散,规则的压迫感如退潮般远去,只留下死寂的大厅和劫后余生的麻木。
玉石地面上的倒影温顺地贴合着本体,再无一丝异动。穹顶的黑暗深邃而纯粹,仿佛那吞噬生命的星眸从未存在过。
格蕾丝在玛丽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过度消耗的力量让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艾比和埃米一左一右紧挨着她,像是两只警惕又依赖的幼兽,用自身的温度驱散着她因力量透支而带来的冰冷。
幸存的参赛者们陆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看着格蕾丝小队的目光极其复杂,惊惧、感激、忌惮、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没有人再出声指责,刚才那逆转规则、将星眸染成湛蓝的一幕,已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那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近乎……神迹。
雷狮深深看了格蕾丝一眼,那目光中的战意并未消退,反而更加炽烈,但其中掺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审视。
他咧了咧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佩利和卡米尔,率先沉默地走向出口。帕洛斯早已不知隐匿在何处。
嘉德罗斯冷哼一声,金色的瞳孔扫过格蕾丝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扶着她、姿态依旧优雅的玛丽,最终也只是带着蒙特祖玛和雷德转身离开。
绝对的力量在此地受到了规则的戏弄,而有人却似乎找到了与规则共舞,甚至短暂驾驭它的方法,这让他感到极度不爽,却又无可辩驳。
安迷修是少数停留片刻的人。他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对着格蕾丝小队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感谢诸位……打破了僵局。”
他的声音真诚,带着敬意,但目光扫过玛丽和格蕾丝时,那份警惕依旧存在。他钦佩她们的力量与智慧,却也深知这份力量背后的未知与危险。行礼之后,他也迅速离去。
很快,大厅内只剩下格蕾丝四人。
“总算……都走了。”艾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般靠在格蕾丝身上,“刚才吓死我了,阿渔你太乱来了!”
埃米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直接对抗规则源头……这太冒险了。不过,干得漂亮,格蕾丝姐姐。”他看着格蕾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玛丽轻轻理顺格蕾丝有些散乱的发丝,镜光柔和地滋养着她消耗过度的身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骄傲:
“我亲爱的格蕾丝,你总是能做出最出乎意料,也最有效的选择。以‘水’之包容与记忆,覆盖规则的冰冷定义……真是绝妙的思路。”
格蕾丝微微摇头,没有艾比和埃米创造的机会,没有玛丽扭曲规则为她争取时间,没有那份羁绊赋予她超越冰冷力量的“人性”意志,她无法成功。
就在这时,空气中再次泛起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四人瞬间警惕。
然而,这次出现的并非攻击,也非新的规则宣告。管家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入口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仿佛观星阁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优雅地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恭喜四位贵客,成功通过观星阁的考验。主人有请,于‘镜心殿’一叙。”
镜心殿?
四人心中同时一凛。那是庭园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区域,极有可能,就是这片规则怪谈领域最终的核心,那位从未露面的“主人”的所在。
“终于……要见到正主了吗?”玛丽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银镜在她手中微微翻转,“看来,我们的表现,引起了足够的‘兴趣’。”
埃米迅速低语:“最终考验,或者……摊牌的时刻。规则的核心逻辑,可能就在那里。”
艾比握紧了小拳头,既紧张又兴奋:“管他呢!都走到这里了,当然要去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格蕾丝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专注与坚定。
玛丽的目光迎向塞巴斯蒂安:
“带路。”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微笑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再次躬身:“谨遵吩咐,请随我来。”
他转身,步伐精确得像尺子量过,引领着四人走出观星阁大厅,踏上一条通往庭园更深处、弥漫着更浓郁规则之力与未知气息的回廊。
回廊两侧不再是园林景致,而是无数面巨大、光滑、映照出他们身影,却又仿佛映照着不同时空片段的镜子。
镜中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与他们同步,时而展现出完全陌生的动作与表情,甚至……偶尔会闪过他们内心某些被遗忘或隐藏的记忆碎片。
“小心这些镜子,”玛丽低声警告,她的镜之力在这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干扰,
“它们不仅仅是倒影,更像是……规则的记录与映射。”
格蕾丝也感受到水脉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扭曲和压制,仿佛进入了某个规则的“绝对领域”。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由无数破碎镜片重新熔铸而成的巨大门扉。
门扉上流光溢彩,映照出万千破碎又重组的影像,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吸力,仿佛能吞噬一切靠近的灵魂。
塞巴斯蒂安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镜心殿已到,主人正在殿内等候。请。”
他并未上前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尽职的引路牌。
格蕾丝、玛丽、艾比、埃米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最终的时刻,到了。
玛丽上前一步,指尖轻触那冰冷的、由无数镜片构成的门扉。
她没有用力,那门扉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上面的无数镜片如同活物般开始流动、重组,最终在一阵令人目眩的流光中,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奢华殿堂,而是一个……无限广阔,又无限逼仄的诡异空间。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镜子。无数面镜子以违反几何学的角度拼接、延伸,构成一个没有尽头、没有出口的迷宫。
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他们四人的身影,但那些影像层层嵌套,无限复制,构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视觉地狱。
而在所有镜像的最深处,在所有视线似乎最终交汇的那个“点”上,悬浮着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发光体。
它时而像一团星云,时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时而又像是一本不断自动翻页的、由光芒构成的厚重典籍。
一个宏大、冰冷、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规则条文糅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响彻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欢迎,规则的扰动者,秩序的……挑战者。”
“展现你们的‘本质’,予我观测。”
“然后,决定……是融入这永恒的镜之秩序,还是……”
那意念微微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酷。
“……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