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百诺与沙曼,西院渐渐归于安静。
夕阳斜斜洒进藏书阁的雕花窗棂,满地碎金。
书册堆叠,墨香混着旧纸独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蓝天画独自踏入这里。
高大的木架层层延展,堆满数十年以来的奏折抄本、边境记录、各州府呈报,许许多多被世人遗忘的旧事,都被锁在这一方楼阁之中。
守门的仆役得了东方末的吩咐,不敢阻拦,远远守在阁外。
她径直走向存放军政旧档的区域,指尖划过一卷卷泛黄的书脊。
景和二十三年。
就是那一年,东方末的父母率领大军驻守边境,全军覆没。也是那一年,她的生母北宁皇后途经边境,撞破秘密,无声殒命。
蓝天画蹲下身,从最内侧的木格抽出一卷蒙着薄灰的档案。
封皮上字迹褪色,正是《景和二十三年军粮调度总录》。
指尖拂开灰尘,翻开纸页。
通篇记载工整漂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粮草按时启运,足额送至边关大营,军备充足,将士士气高昂。
一切都冠冕堂皇,完美无缺。
可蓝天画心里清楚,这全部都是经过篡改之后的官样文字。
真正运往前线的粮食,被先帝一道密令中途截留。
大军饥寒交迫,饿到兵器都握不稳,最后硬生生倒在沙场。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末尾,却发现好几处页面有被裁剪过后重新补接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不少关键的记录直接消失不见。
重要的人证、转运路线、中途交接的官员,尽数被剔除。
果然

蓝天画低声喃喃。
能销毁朝堂官方卷宗,唯有帝王才有这份权柄。

系统提示:检测到被人为损毁的官方档案,直接证据缺失。建议:依靠民间幸存者证词、隐秘密报补充线索
蓝天画合上卷宗,眉心微微蹙起。
官档已经被清洗干净,在这里,找不到可以当庭拿出的铁证。
想要翻案,便要靠沙曼的百晓楼去寻访当年流落民间的老兵、随军仆役;再依靠凯风,去大理寺查找那些不入正史、只封存于刑狱秘档之中的记录。
就在她沉思之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你果然在这里
冷而低沉的男声响起。
蓝天画回头,看见东方末立在藏书阁的门口,落日的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衣袍沾染一层淡淡的橘红。
他手中拿着另外一份薄薄的残稿,纸页残破,边缘满是虫蛀的痕迹,并不属于相府归档的正式卷宗。
这是什么?

蓝天画看向他手中纸张。
东方末缓步走到桌前,将残稿平铺摊开。

当年一位随军副将私下留下的手记,他战死之前,派人偷偷送回家里,并未上交朝堂。几经辗转,才落到我手上。
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是濒死之人仓促写下。
“粮未至,营中已断粮三日。马食殆尽,兵卒食草,战力尽失。敌兵压境,吾等唯有死战……”
短短几行字,字字泣血。
蓝天画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潦草字迹上,心口微微发沉。
白纸黑字,和光鲜亮丽的官方卷宗,形成刺骨的对比。
东方末的指尖轻轻按在那一段文字之上,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愿意去相信。我告诉自己,只是记录出错,只是战事凶险

可这份手记告诉我,我的父母,全军数万将士,不是败给敌军。

是被身后的朝堂,活活舍弃
这么多年隐忍蛰伏,表面上做帝王倚重的权臣,心底那一根刺,今日终于彻底破土而出。
但仅仅一份私人手记,不足以撼动先帝,不足以翻案。一份无名手记,随时可以被说成是旁人伪造诬陷。
蓝天画抬眼看向他,语气沉静:
这份手记是重要线索,却不能当做呈到朝堂之上的铁证。官方档案已经被尽数清洗

我们需要人证,需要当年经手粮草转运的小人物的证词,需要大理寺封存的密档

东方末抬眸,漆黑的眸子锁定她。

你似乎早就料到官档会是这般模样
又是这个问题。
他一次次察觉她的异常。她太过清楚哪里有漏洞,太过清楚该往何处寻找证据,仿佛早已预知一切。
蓝天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容迎上他的视线:
史书可以篡改,但世间活过的人,不会全部都被抹去。今日百诺带来的沙曼,她有本事找到那些被史书漏掉的人。凯风手中,亦有不对外公开的秘卷

东方末眸色微动。
方才在西院初见,那个一身劲装、洒脱不羁的女子。原来她不仅仅只是百诺的一位普通友人。

那个劲装女子?
嗯

蓝天画点头。
她的消息网,远不止京城闲闻轶事那么简单

东方末沉默片刻,缓缓收拢那一份残破手记,小心翼翼卷起收好。

此事凶险。一旦开始追查,便是与先帝为敌,稍有不慎,相府、你我,都会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郑重无比。

蓝天画,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本是北宁公主,本不必卷入这一场血海恩怨
蓝天画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我的母妃,同样死于这场阴谋。我退不得

这是她的债,也是书中无数枉死之人的债。
东方末望着少女清亮而坚定的眉眼,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软化。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痛苦、怀疑、血海深仇,都是他一个人埋在心底独自煎熬。
如今,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这一边,愿意同他一道直面这滔天的黑暗。

好
他沉沉吐出一字。

既如此,那便联手

我动用相府的势力掩护,沙曼去寻访民间人证,凯风查阅大理寺秘档

我们慢慢搜集,静待时机。待到证据链完整之日,便是冤屈昭雪之时
藏书阁窗外,落日彻底沉下,夜幕缓缓笼罩整座京城。
皇城方向,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富丽堂皇的宫阙之下,埋藏着二十年前沾满鲜血的秘密。

系统提示:主线正式达成同盟!末画联手,冤案调查正式启动!

世界修复进度继续提升
(你这个系统,还怪会起cp名的)

就在同一时刻。
百晓楼。
轻纱垂幔的雅室之内,沙曼端坐案前。
手下探子躬身回报,把今日相府藏书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沙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沉沉。

景和二十三年的边关旧案……没想到相府与新嫁的天画公主,都盯上了这件旧事
她沉思片刻,淡淡吩咐下去:

传令下去,派人寻访当年边境幸存的老兵、随军杂役。不计代价,找到还活在世间的亲历者。所有证词,妥善保存

切记,不要惊动宫中,一切暗中行事
探子领命退下。
烛火摇曳,映出沙曼冷静果敢的侧脸。
她隐约嗅到,一场席卷整个大未朝堂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另一边,五皇子府邸。
庭院月下,洛小熠立在廊下,望着皇宫的方向。
百诺站在他身侧,轻声将今日在相府所见所闻缓缓道来。

天画与东方末,似乎在追查一桩很久远的旧案
洛小熠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几分思虑。

旧案?这家伙又搞什么鬼

嗯
百诺轻轻颔首

具体内情尚不清楚,但绝非小事
洛小熠静默良久,月光落在他的面庞。
此刻的他依旧无心皇位,只一心想要自保,避开太子无休止的构陷。
但他隐隐预感到,不久之后,很多东西,都将要彻底改变。
太子的步步紧逼,尘封多年的先帝秘罪,即将把他,推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夜色沉沉。
多方势力暗中涌动。
六个人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真相尚被黑暗掩埋,但追寻真相的脚步,已经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