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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刻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他缓缓屈膝，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而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臣……谢景珩……”

“……”

“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领旨。”

“领旨”二字出口的瞬间，公堂上似乎响起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云舒适时地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方向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云舒，谢皇伯父、皇伯母成全。”她微微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景珩，眼神温柔似水，仿佛饱含深情。

云凌薇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她将手中的证据副本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动作依旧平稳，只有最熟悉她的锦书和挽月，能看到她袖口处因极力隐忍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她转身，面向皇帝，行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比以往更冷，仿佛裹挟着北境的寒冰：

“陛下，案件证据已呈递完毕，臣女告退。”

她没有等皇帝回应，便径直转身，在一片复杂各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大堂。碧色的裙摆拂过门槛，没有丝毫留恋。

一场精心准备的决战，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屈辱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罪证未能彻底扳倒敌人，反而让最重要的盟友，被一纸婚约强行绑上了敌人的战车。

谢景珩用自由和情感换来了暂时的生机，而云凌薇的复仇之路，将因此变得更加孤独，也更加……冷酷决绝。

这桩御赐婚姻，如同一个华丽的囚笼，囚禁了两个人的未来。

三司会审的公堂，最终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后的赐婚懿旨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即将燃起的正义之火。铁证如山又如何？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精心编织的“恩情”面前，真相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

谢景珩被“恩准”回府养伤，以待婚期。他走出那森严的大堂，阳光刺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身体的伤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回头望去，只看到云凌薇决然离去的背影，那抹碧色消失在宫门深处，也仿佛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的光。

他知道，云凌薇懂。懂他为何不抗旨，懂他跪下去那一刻的屈辱与绝望。

他不能抗旨。 谢家刚刚从“通敌”的悬崖边被拉回半分，根基未稳，风雨飘摇。若他当场拒婚，打的不仅是皇后的脸，更是陛下的脸。届时，等待谢家的，将是比“通敌”更可怕的“藐视皇权”之罪，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父亲年迈，母亲体弱，族中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身。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他必须“保护家人”。 这桩婚事，是枷锁，是毒药，却也是皇后“施舍”的一线生机。接受了，谢家便能暂时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获得喘息之机。用他一个人的未来，换取全族的平安，这笔账，他不得不算。

而云凌薇，更是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所以她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愤怒或指责，只是那样冰冷地、了然地离开。因为她同样明白，在皇权这座大山面前，个人的情感与意愿，是何等渺小与无力。抗旨不遵，不仅谢家完了，她镇国公府，乃至刚刚因为此事而隐隐站在她一边的势力，都可能遭到清算。她不能因一时之愤，将更多人拖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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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听雪轩。

轩内寂静无声，如同古墓。云凌薇没有摔东西，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

锦书和挽月担忧地守在一旁，不敢出声。她们能感觉到，小姐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