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蝉鸣得格外聒噪。
我抱着新领的教材,踩着上课铃冲进高二(3)班时,差点和门口的值日生撞个满怀。教室里乱哄哄的,新分的班,大家还在熟悉环境。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然后,就定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他坐在那里,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一颗。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清晰冷淡的侧脸轮廓,鼻梁很挺,睫毛很长。
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他身边自动静了音。
那一刻,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像薄荷糖。清冽,干净,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酷"。
班主任老李安排座位,阴差阳错,我成了他的同桌。我抱着书包挤过去,咧开一个自认为最友好的笑容:“嗨,我叫凌放,凌云壮志的凌,放马过来的放!”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也淡淡的:“陈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重新低下头,整理他那本就一丝不苟的桌面。
我有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这人……好像不太好接近啊。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李讲一道挺难的几何题。我听得半懂不懂,习惯性地想找同桌讨论,一扭头,却发现他又在听老李讲课。。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那专注听课的样子,莫名有点……可爱?
鬼使神差地,我凑过去,用气声问:“小默,怎么了?”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然后迅速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没……没事。”
可老李的粉笔头已经精准地飞了过来,砸在我脑门上。“凌放!上课说什么小话!后面站着去!”
我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站起来,一边往教室后面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依旧低着头,但我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罚站的时候,我一边抄着“课堂守则”,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瞟他。
他坐得笔直,认真听着课,好像刚才那个走神、那个偷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这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下课铃响,我窜回座位,把抄好的罚写拍在他面前,故意撅着嘴,用我觉得最可怜的语气说:“都怪你,小默。”
他看着我那歪歪扭扭的字,又看看我故意做出的委屈表情,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湖面被投进了石子。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朵小花,“噗”地一下开了。
原来逗笑他,是这么高兴的一件事。
后来大扫除,我抢着帮他擦高处的窗框,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薄荷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很清爽。
我故意说:“小默,你身上有薄荷味。”他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含糊地说没用!你闻错了。
骗人。明明就用那种清淡的薄荷香。但我没戳穿。
我开始留意他用什么牌子的笔,什么味道的橡皮。
我发现他其实很细心,笔记做得条理清晰,我偶尔“借”来看,他从不拒绝,只是默不作声地推过来。
我发现他体育课跑完步会悄悄喘气,脸颊泛红,比平时那副冷淡样子生动多了。
我好像,不由自主地,就想靠近这颗“薄荷糖”。
想看他更多不一样的表情,想成为那个能让他那双安静眼睛亮起来的人。
哪怕他好像总是若即若离,有时候我靠近,他会微微僵硬,像受惊的小动物。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真的讨厌。
这就够了。
蝉鸣、阳光、香樟树,还有身边这个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所有的喧嚣都褪去,我的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气。
我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而我的心,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我想留在这个有他的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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