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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天，南城飘着毛毛细雨，黏腻的潮气裹着香樟的淡香，漫过师大图书馆后巷。我蹲在石阶上修耳机，指尖捏着细小的螺丝刀，对着接触不良的左声道反复调试，耳边滋滋的电流声里，还缠着上周许荔的吐槽：“一百块的新耳机遍地是，偏守着这副旧的死磕，沈妤曦你执念太深。”

她不懂，这副耳机是顾楠渝送的。2011年毕业散伙饭，他趁乱塞到我手里，黑白色的耳罩磨得有些发白，内侧刻着极小的“渝”字，被我用指尖摩挲得发亮。那时他只说“听课用，别漏听知识点”，语气随意，却没提这耳机带双向蓝牙，说是方便传物理课件，到最后也没来得及用一次。

螺丝刀拧好最后一圈，右声道突然传来清晰的电流音，我刚松了口气，手机猛地震了震，是条无署名彩信——波士顿的雪还没化，盖着斯坦福的校门石碑，雪地里用树枝歪歪扭扭画了个“春”字，边角沾着零星的松针。

指尖瞬间发烫。这是他出国后寄来的第四样东西，前几样是星空明信片、刻公式的钢笔、助听器配件，都没留名，却精准戳中我藏了四年的心事。我存下彩信，命名“春分的雪”，像收藏一片跨越半球的暖意，抬头时，细雨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烧得慌。

起身往宿舍走，耳机挂在颈间，不经意蹭开了蓝牙开关。刚走到图书馆门口，耳罩里突然传来轻柔的吉他声，旋律舒缓，不是我的歌单，也不是街边小店的背景音。

我脚步一顿，攥紧耳机愣住。

下一秒，清浅的男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时差未调的沙哑，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春分了，南城应该回暖了吧？香樟该发芽了。”

是顾楠渝。

心脏骤然撞向胸腔，手里的物理习题册“啪嗒”掉在地上。耳机里没了吉他声，只剩轻微的呼吸声，混着隐约的翻书声，像极了高三晚自习时，他坐在我旁边刷题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场跨越一万公里的偶然。指尖死死抠着耳机线，连呼吸都放轻，直到三分钟后，一声轻微的挂断音响起，蓝牙彻底断开，世界重归细雨淅沥的寂静。

我蹲下身捡习题册，书页沾了雨水，字迹晕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原来有些羁绊，从不是我单方面的牵挂，就算隔着山海，隔着时差，也能借着电波，悄悄抵达彼此的心底。

晚自习结束，宿舍楼道飘着泡面香和洗衣液的味道。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渝》的文档，光标停在卷二第一章的末尾，指尖敲下新的段落：“耳机里的声音是跨越半球的风，带着他的气息，落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写的是方才的悸动，字里行间藏着不敢言说的欢喜。文档里的妤曦和楠渝，正隔着大洋互相牵挂，像极了现实里的我们。

刚发布更新，ID“yu与xi”的消息就弹了出来，还是那样精准，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耳机里的牵挂，比春风更暖。”

我盯着屏幕发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敲下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风会迷路吗？”

没过几秒，回复跳出来：“心有方向，风就不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年多来，“yu与xi”始终是《渝》最忠实的读者，每章必点赞，留言总戳中要害，我无数次猜测他是顾楠渝，却不敢深究——怕答案落空，连这份隐晦的陪伴都失去。

正思忖着，许荔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镜头里她举着刚画好的油画，画布上两个少年在雪地里奔跑，背影是我和顾楠渝高三那年的模样。“妤曦，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她晃着画笔，“我跟你说，他要是对你没心思，犯不着跨国给你寄东西，更不会记得南城的香樟！”

我把油画截图存进相册，轻声道：“他只是念旧。”

“念旧能记着你助听器要换配件？能记着你爱喝原味豆浆？”许荔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主动点，打个电话问问？”

我苦笑。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是斯坦福材料系的尖子生，朋友圈里偶尔发实验室的照片，身边是志同道合的同学，前途光明璀璨；而我只是南城师大的普通学生，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拉伸实验，攒钱换助听器配件，连跨越半球的通话费，都要算着日子攒。

我们之间的差距，像对流层的上下界，看似同一片天空，却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

挂了视频，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纱窗洒在书桌前。我打开月饼铁盒，把今天的彩信截图打印出来，折成小方块放进去，编号020。铁盒里的藏品越来越多，从卷一的未寄信、公交卡套，到卷二的钢笔、校园卡复印件，每一件都藏着我的心事，也藏着他未曾言说的牵挂。

这时，肚子咕咕叫起来，想起楼下便利店还开着，便披了外套下楼。路过校门口的豆浆摊，摊主阿姨笑着喊我：“小姑娘，还是原味豆浆？”

我点点头，接过温热的豆浆，甜而不腻的味道漫过舌尖，瞬间拽回高三的清晨——顾楠渝总是早到十分钟，把豆浆放进我桌肚，怕凉了，还会用保温袋裹着，附一张便利贴，写着“趁热喝，今天物理要讲难点”。

“阿姨，之前托你转信的男生，再来过吗？”我忍不住问。

阿姨摇摇头：“没啦，就去年秋天来过一次，之后没见着了。”

我心里微微失落，道谢后转身往回走，手里的豆浆暖得发烫，却抵不过心里的空落。或许，那次的校园卡复印件，已是他最大的勇气。

第二天一早是材料实验课，要做形状记忆合金的形变测试，当烧杯里的合金丝在热水中慢慢恢复原状时，指导老师笑着说：“这就是记忆合金的魅力，不管被拧成什么形状，只要达到临界温度，就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我盯着水中的合金丝，眼眶突然发红。

多像我和顾楠渝。高三那年的心动被时光拧成褶皱，被距离拉成长线，可心底的牵挂，始终藏着一个临界温度，只要等到时机，就会恢复最初的模样。

实验结束后，我剪下一小段恢复原状的合金丝，小心翼翼放进月饼铁盒，和卷一那年他给我看的合金丝放在一起，两小段金属，隔着三年时光，却有着同样的质地。

中午在食堂吃饭，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国际号码，我手忙脚乱地接起，耳边传来熟悉的电流声，还有顾楠渝的声音：“沈妤曦，配件用着还好吗？”

我的筷子差点掉在餐盘里，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隆作响。

“喂？能听见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能、能听见，很好用，谢谢你。”我稳了稳语气，指尖攥得发白。

“那就好，”他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南城的春分，有下雨吗？”

“下了，小雨，现在停了。”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些话题，却只憋出一句，“斯坦福……忙吗？”

“还好，刚结束一个实验，抽空给你打个电话。”他轻笑一声，“听说你专业课成绩很好，材料力学考了年级前三？”

我愣住，他怎么会知道？我从没跟人说过，就连许荔也是偶然得知。

像是看穿我的疑惑，他轻声道：“江熠跟我说的，他在斯坦福做交换生，跟我同个实验室。”

江熠？物理系的那个学长？迎新晚会送我回宿舍的人？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江熠和他认识，原来我的近况，他一直都知道。

“好好加油，”他的声音带着鼓励，“你很有天赋，别辜负自己。”

“你也是。”我小声回应，想问他高三那年没说完的话，想问他雪地里的约定，想问他是不是也在牵挂我，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通话没持续多久，他那边传来实验室的催促声，匆匆说了句“下次再聊”就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响起，我握着手机，坐在食堂里久久没动，餐盘里的饭菜凉了，心里却暖得发烫。

这是他出国后，我们第一次通话，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恰到好处的默契，像从未分开过。

下午回到宿舍，我打开《渝》，写下这段通话的心境：“跨越半球的通话，短短几句，却抵过千言万语。原来有些惦记，从未被时光冲淡，反而在岁月里愈发清晰。”

“yu与xi”的留言很快出现：“有些话，不用急着说，风会替你们传递。”

我看着留言，轻轻笑了。或许真的不用急，对流层的风，正带着我们的心意，慢慢靠近。

月底，学校组织学术交流，要去北京参加全国物理研讨会，通知下来时，我第一时间查了航班——斯坦福到北京有直飞，江熠也说，顾楠渝会随交流团回国参会，时间刚好重合。

许荔得知后，连夜给我打视频，逼着我准备新裙子，还说：“这次必须问清楚，他到底对你有没有意思！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能见到他，又怕见面后无话可说，怕所有的牵挂都变成尴尬。

临行前，我把月饼铁盒里的校园卡复印件揣进钱包，又带上了那副修好的耳机，像是带着我们所有的羁绊，奔赴一场未知的重逢。

研讨会在清华举办，报到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会场，目光不停扫过入口，却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会议开始后，我坐在台下，心不在焉地听着报告，注意力全在门口，连教授讲的重点都没听清。

直到中场休息，我去茶水间接水，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人，手里的纸杯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小心点。”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笑意。

我抬头，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里。顾楠渝穿着黑色西装，比照片里更成熟挺拔，眉眼清隽，只是多了几分书卷气，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没烫到吧？”

我的心跳瞬间失控，指尖发颤，接过水杯，半天说不出话，只盯着他的脸，生怕这是一场梦。

“怎么不说话？”他笑着调侃，“才一年多没见，就不认识了？”

“认、认识。”我回过神，脸颊发烫，“你怎么才来？”

“实验室有点事，耽搁了。”他擦了擦我袖口的水渍，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传来，我像触电般缩回手，耳根更红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没再打趣我，转而聊起研讨会的报告，聊起南城师大的物理系，聊起我专业课的成绩，句句都透着他的关注。我慢慢放松下来，和他聊着近况，聊着彼此的实验，仿佛又回到高三的实验室，他给我讲题，我认真倾听，时光从未走远。

休息时间结束，我们一起回到会场，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偶尔会凑过来和我小声讨论报告内容，气息拂过耳畔，我忍不住心跳加速，连耳尖都泛着热。

会议结束后，他说要请我吃饭，我没有拒绝。清华园里的晚风微凉，我们并肩走在香樟树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极了高三那年雪夜里，他送我回宿舍的模样。

饭桌上，他点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还不忘叮嘱服务员少放糖，像记得我所有的喜好。我看着他熟练地给我夹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还爱吃这个？”

“江熠说的。”他笑着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记得，高三那年你生日，许荔给你带了糖醋排骨，你吃了两大碗。”

原来他都记得。记得我的喜好，记得我的习惯，记得那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完饭，他送我回酒店，走到门口时，我攥着口袋里的耳机，鼓起勇气问：“高三那年，在实验楼储物间，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看着我，轻声说：“我想说，如果三年后我们还在一座城市，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四年的暗恋，四年的牵挂，终于有了回应。

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指尖温热：“我知道我走得太远，让你等了很久。但沈妤曦，对流层的风能跨越山海，我的心意也能。”

回京的前一晚，我在清华园里散步，耳机里放着他那天弹的吉他曲，是我后来找到的歌，叫《跨越山海》。走到湖边时，手机震了震，是他发来的短信：“等我回来，南城的香樟，我们一起去看。”

我看着短信，笑着回复：“好。”

晚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耳机里的吉他曲还在播放，漏出半首情诗般的旋律，藏着我们跨越山海的牵挂，藏着对流层里慢慢升温的心意。

回到酒店，我打开月饼铁盒，把他今天递给我的温水杯盖洗干净放进去，编号021。又打开《渝》，敲下本章结尾：“耳机里的半首情诗，是跨越半球的告白；对流层的风，终于吹来了重逢的消息。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终将在时光里，开出温柔的花。”

“yu与xi”很快点了赞，留言只有两个字：“如愿。”

我知道，这个ID就是顾楠渝。从卷一到卷二，他一直陪着我，看着我写我们的故事，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

窗外的月光正好，我抱着手机，嘴角噙着笑。卷一的潮汐早已退去，卷二的对流层里，风正暖，光正好，而我和顾楠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耳机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