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点二十,南城老站。
月台灯泡年久失修,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的示波器。我拖着 24 寸行李箱,箱轮发出骨碌碌的抗议,在空荡的站台拖出长而尖的回声。K9212 是南局最老的绿皮车,车厢外皮漆成暗绿,铆钉裸露,像一条上了年纪的鳄鱼,匍匐在铁轨上喘息。
我捏着车票:07车 014 号下铺。车票是顾楠渝托人带给我的——他说要去北京参加集训,顺路送我。可直到发车铃响,他也没出现。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微信停在 03:52——
「临时加课,别等。」
寥寥四字,像一盆冷水,把盛夏浇得透凉。
列车员在背后催促,我抬脚上车,踏板发出空洞的「铛」。回头望,月台只剩风,吹得白色裙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
二
绿皮车的硬卧车厢是上世纪的标本:天花板吊着旋转电扇,噪音 60 分贝;茶几漆成猪肝色,边缘剥落;铺位与铺位之间用一块蓝布帘隔开,却隔不断鼾声与脚臭。
我把背包塞进铺底,爬上上铺。空调失效,车窗只能开一条缝,热风裹着铁轨的腥甜味灌进来。手机屏幕亮起,许荔发来语音:「上车没?顾学霸真不来了?」
我回:「嗯,集训要紧。」
再点开顾楠渝头像,打字又删,最终只发出去三个字:「发车了。」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
列车咣当一声,缓缓驶离站台。城市灯火被窗框切成一格一格,向后疾驰。我枕着胳膊,看天花板上的电扇转得头晕,耳边却回荡着他半个月前的话——
「沈妤曦,等考完一起去看流星。」
原来「一起」也有例外,例外叫「临时加课」。
三
凌晨五点,车厢熄灯。黑暗中,只剩车轮与铁轨的「况且」,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神经。我上铺睡不着,爬下来坐在过道小凳,借窗外路灯的光亮,翻开他送的错题集——
扉页仍写着:Δs = v₀t + ½at²。
只是这一次,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如果方向没有你,位移是否还有意义?」
我盯着那行字,鼻尖渗出细汗。原来他早看出我的隐忧,却选择用公式安慰我。这种安慰精准、克制,像物理本身,不带情绪,却足够坚固。
路灯再次掠过,我在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齐肩发被汗水黏在脸颊,眼睛亮得异常。倒影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四
清晨六点,天色由墨蓝转鱼肚白。列车临时停车,广播说前方线路检修,预计 40 分钟。车厢里怨声四起,我买了杯泡面,靠在车门处等热水。
排队间隙,手机震动,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07车 014 号,我在 06 车。顾」
热水「哗啦」一声溢出,烫到手背,我却顾不上疼,转身就往 06 车挤。过道堆满行李,我跨越一只只蛇皮袋,像穿越雷区。掀开门帘,我看见他——
黑 T 恤被汗水浸出深色轮廓,额前碎发贴在眉上,手里提着一只 80 年代样式的铝制工具箱,箱面贴着「清华物理」的贴纸。
我愣在原地,喉咙像被塞了棉絮。他抬头,冲我笑,牙齿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临时加课结束,我赶上了。」
五
我们挤在 06 车过道,列车突然启动,我一个趔趄扑进他怀里。铝箱「咣当」落地,他的手稳稳扶住我腰,掌心温度透过薄薄校服传来,像一块骤然升温的烙铁。
「小心。」他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的颗粒感。
我站稳,后退半步,鼻尖却仍充斥他的味道——薄荷牙膏混合着夜车的冷铁味。过道狭窄,我们被迫面对面,膝盖偶尔相撞,像一次次不规律的碰撞实验。
「不是说集训?」我低头盯他锁骨处的汗珠。
「逃了。」他笑,「再不来,有人要哭到终点站。」
我别过脸,却藏不住上扬的嘴角。原来被偏爱真的会有声音,是心跳盖过车轮的轰鸣。
六
列车员来查票,他补了卧铺差价,却只买到中铺。我主动提出换铺,他摇头:「上铺安全,你睡。」说罢,把铝箱塞进铺底,动作熟练得像常年在外跑实验的研究生。
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声,我好奇:「带了什么?」
「望远镜零件。」他抬眼,「今晚英仙座流星雨,最大峰值 3 点。」
我怔住——半个月前,我随口提过想看流星,他居然记得。
「可车到上海要夜里两点,」我压低声音,「怎么下车?」
「临时下车。」他眨眨眼,「我查了时刻表,嘉兴站停车 6 分钟,足够。」
「逃票?」
「补票。」他笑,「科学版私奔。」
七
下午两点,车厢温度飙到 34℃。电扇无力旋转,像垂死的鸽。我们挤在小凳,他用硬座小桌板组装望远镜:镜筒是 PVC 水管,目镜从旧显微镜拆下,三脚架折叠,展开后像一把鱼骨。
对面大叔好奇:「小伙子,这是啥?」
「便携式折射镜,焦距 900,口径 70。」他答得一本正经,「今晚看流星雨。」
大叔竖起大拇指,转头对妻子说:「读书人就是浪漫。」
我低头假装翻书,却用余光描摹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因汗水黏连,鼻梁高挺,唇角带着天然的弧度。热风掀起窗帘,阳光落在镜筒,投下一道锐利的光斑,像在我心里点燃一枚细小的引信。
八
傍晚,列车驶入江南水网地带。窗外,河道纵横,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像无数面碎裂的镜子。我们并排坐在车门踏板,腿伸出车外,任风灌进裤管——这是绿皮车独有的浪漫,速度 40 码,刚好不会把人卷走。
「沈妤曦。」他忽然开口,「如果今晚流星出现,你准备许什么愿?」
我愣住。愿望太多,反而无从说起:妈妈的手术费、自己的奖学金、他的前程……最终,我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也不再追问,只把望远镜递给我:「先熟悉目镜。」镜筒还带着他的体温,像一块刚出炉的金属面包,沉甸甸,暖烘烘。
九
夜里 1 点 58,列车抵达嘉兴小站。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钠灯。我们提着望远镜跳下月台,夜风裹着水汽,瞬间吹散车厢的闷热。
顾楠渝早已查好地点——出站 800 米外,有一片废弃的混凝土搅拌厂,四周无光源。我们踩着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像在月球行走。
找到一块平整的水泥台,他架好望远镜,用指北针校准方位。我蹲在旁边,仰头望天——银河像被泼洒的牛乳,从地平线一端倾泻到另一端,肉眼可见的星子密密麻麻,像无数银钉敲进黑布。
「三点半,辐射点从东北升起。」他声音低而稳,「还有 20 分钟。」
我点头,却忍不住打哈欠。列车上的疲惫突然袭来,眼皮沉重。他察觉,拍拍自己肩膀:「借你靠。」
我犹豫半秒,还是侧头枕上去。他的肩膀比想象中瘦,却足够温暖,带着夜露与洗衣粉的味道。世界忽然安静,只剩虫鸣与心跳。
十
2 点 35 分,第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银白光线像被上帝拉亮的琴弦,从东北到西南,瞬间消失。我猛地坐直,小声惊呼。他迅速调整望远镜,追踪轨迹,嘴里念念有词:「星等 -2,速度 40 km/s,尾迹 5 度。」
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像有人在天空撒下一把钻石粉末。我闭眼许愿,速度快得只能抓住一个模糊轮廓:希望妈妈康复,希望我能靠近他——哪怕一点点。
再睁眼,他正侧头看我,目光比流星更亮。我喉咙发紧,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许了什么?」
他笑,忽然伸手,覆在我手背:「不能说,但——与你有关。」
那一瞬,夜风停了,虫鸣远了,银河无声旋转。我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像两颗星在浩瀚宇宙中短暂相遇,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十一
3 点 10 分,流星雨达到峰值,一分钟内出现 12 颗。我们干脆躺下,水泥地带着白天未散尽的余温,像一块巨大的加热板。他把外套垫在我脑后,自己只穿短袖。
「冷吗?」我问。
「不冷。」他侧过身,面对我,「物理定律说,热传导需要介质,而真空是绝缘体。」
我笑出声,却在他黑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笑得眼角弯起,像两枚小小的月亮。
第四颗流星划过时,我鼓起勇气,轻声说:「顾楠渝,其实我——」
「嘘——」他忽然伸手,按住我唇,「听。」
远处传来列车汽笛,像谁在黑暗里长长叹息。我明白,那是 4 点 05 分经过嘉兴的 K1215,他之前查好的回程车。我们只有 40 分钟,然后必须赶回站台。
告白被汽笛打断,像被命运按下的暂停键。我深吸一口气,把未出口的字句咽回,换成一句:「回去吧,别误车。」
他点头,却在我起身时,忽然伸手,把我按回水泥地。下一秒,他的唇落在我额头——不是亲吻,更像盖章,一触即离,带着夜露的凉。
「沈妤曦,」他声音哑得不像他,「剩下的,等下一次。」
十二
4 点 25,我们踩着碎石跑回站台。列车员骂骂咧咧,却还是放我们上车。我喘得像破风箱,他笑出一口白牙,把铝箱塞进座椅底,拉我坐到过道小凳。
车窗外的天空,东边已泛起蟹壳青。流星雨停了,银河渐渐隐去,像一场盛大的演出悄然落幕。我靠在他肩头,疲惫却毫无睡意。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问。
「等你准备好。」他侧头,下巴蹭过我发顶,「我等你。」
十三
清晨 6 点,列车抵达南城。站台雾气缭绕,卖豆浆的推车冒着白汽。我下车,他递给我一只纸杯——正是昨夜望远镜上贴的那只,星图被撕下,内壁空白。
「留个纪念。」他说,「纸杯宇宙,安全着陆。」
我接过,指尖触到杯壁余温,像握住一整片星空。列车再次启动,他站在车门处,对我做口型:「下次见。」
我点头,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把纸杯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吻住一颗尚未命名的星,把它藏进心底,等待下一次天亮。
十四
旧物编号 006:豆浆纸杯,外壁空白,内壁底部有一行铅笔字——
「Δs = v₀t + ½at²,方向:你。」
我把纸杯洗净,倒扣在窗台,像给宇宙一盏小小的灯塔。风从窗缝钻进来,纸杯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悄悄扣响了下一扇时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