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渐稀疏的时候，教室里的同学录像候鸟一样飞遍每个角落。硬壳封面印着星空或动漫，扉页上写满歪歪扭扭的祝福，“前程似锦”“常联系”“记得我啊”，字迹里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连墨水都带着点躁动的温度。

林晚的同学录是淡蓝色的，封面上画着一片海。她把本子放在桌角，看着它被传过来，又传过去，每一页都渐渐填满。有人画卡通小人，有人抄流行歌词，有人在联系方式那一栏写了家里的固定电话，末尾还画个括号：“我妈可能会接”。

她翻到中间那页，特意留出来的空白。纸页干净得发亮，边缘还带着裁纸时的毛边——这是她为江熠留的。

其实早有人替她问过。上周课间，同桌拿着同学录凑到江熠桌前：“江熠，给林晚签个呗，就差你了。”他当时正转着笔，闻言抬了抬眼，目光往林晚这边扫了一下，笑着摆手：“等会儿，我想想写啥。”

“想啥呀，随便写句祝福就行。”同桌不依不饶。

“要写就得认真写。”他说着，把同学录推了回去，“先给别人签，最后给她。”

林晚当时低着头假装做题，耳朵却红得发烫。铅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她想，他会写什么呢？会不会画个篮球，或者提一句图书馆的下午？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同学录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传到她手里时，那页空白依旧干干净净。

“江熠没给你签啊？”后桌的女生凑过来看，“他给我签了，写的‘祝你考去想去的城市’，字还挺好看。”

林晚的指尖划过那片空白，纸页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可能……他忘了吧。”她小声说，像在安慰自己。

其实她见过他给别人签同学录。那天在图书馆，他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笔，对着一本粉色封面的本子琢磨了半天，最后写下长长的一段话，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林晚当时假装看《百年孤独》，眼角的余光却把那个笑脸刻在了心里。

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等会儿”？

放学前，林晚抱着同学录，在篮球场边等了很久。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熠和几个男生正在收拾东西，书包甩在肩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她攥着本子的边角，指尖都捏出了红印，几次想走上前，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林晚？”

她猛地抬头，看见江熠站在面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手里还抱着个篮球。“你在这儿干嘛？”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运动后的喘。

“我……”林晚把同学录往身后藏了藏，脸颊发烫，“没什么，路过。”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笑了笑：“是要我签同学录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本子递过去，手指都在抖。“嗯……大家都签了。”

江熠接过本子，翻到那页空白，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刚才在忙，忘了。”他说，从口袋里摸出笔，拔开笔帽。

夕阳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晚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和转笔时一样好看。她屏住呼吸，等着笔尖落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可他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篮球在他脚边轻轻晃了晃，发出“咚咚”的响。

“还是算了。”他忽然合上本子，把它递回来，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歉意，“写不好，别破坏你的本子了。”

林晚愣住了，接过同学录的手有点僵。本子比刚才沉了很多，那页空白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哦……”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我先走了。”江熠拍了拍篮球，转身往校门口走。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很快就汇入了放学的人流。

林晚站在原地，抱着同学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空荡荡的球场上。那页空白像个沉默的伤口，摊开在她眼前，连风都带着点苦味。

后来她才知道，江熠的同学录里，也留着一页空白。他同桌跟她说起时，语气带着点八卦：“你说奇不奇怪，江熠那本，从始至终就空着一页，问他给谁留的，他也不说。”

林晚当时正在收拾书包，听见这话，手顿了顿。那本淡蓝色的同学录被她夹在厚厚的字典里，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底。

也许，他也有没说出口的话吧。

很多年后，林晚在整理旧物时，又翻出了那本同学录。淡蓝色的封面已经泛黄，海的图案模糊了边角，那页空白依旧干干净净，只有时光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那个夕阳下的篮球场，江熠悬在纸上的笔，和他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原来有些空白，不是遗忘，而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触碰。

就像那年夏天没说出口的话，最终都变成了同学录上的空白，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空白的同学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