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的坟前,新土还带着雨润的湿意。
沈砚蹲在墓碑前,指尖抚过碑上“沈公敬之”四个字,粗糙的石面磨得指腹发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领口沾着未干的泥点——是刚才从山坡上滑下来时蹭到的。父亲的墓地选在半山腰,没有铺石阶,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雨天湿滑,他摔了三次才爬上来。
坟前的香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黑灰,被风吹得散落在新土上。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是父亲生前最喜欢吃的。他把桂花糕放在墓碑前,轻声说:“爹,我来看你了。”
没有哭,没有哽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想起葬礼那天,自己在棺前笑出了声,沈曼卿吓得脸色发白,拉着他的手问“砚儿你是不是疯了”。那时他没回答,现在也不想回答——疯没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那座意识戏楼知道。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山间的寒气,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左眼那道浅淡的疤痕。疤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条蛰伏的小蛇,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密的疼,提醒他戏楼的反噬从未停止。
沈砚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戏楼。
眼前的景象比昨天又差了些。前厅的青石板已经被黑色雾气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戏台前的一小块还露着本色。那盏仅存的油灯也快灭了,灯光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萤火。戏台的木柱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从裂纹里渗出的黑雾,比之前更浓、更沉。
“又严重了。”他轻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
他走到阁楼,看着那方砚台。砚台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原本细腻的石面变得粗糙,像是蒙了一层灰。他拿起砚台,想磨墨,却发现墨块一碰到砚台,就被黑雾吞噬,连一点墨痕都留不下。
“连墨都磨不了了吗?”沈砚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没关系,以后不用磨墨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放下砚台,走出阁楼,走到后台那几口木箱前。木箱的锁已经被黑雾腐蚀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他打开其中一口木箱,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戏服,红色的蟒袍,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只是现在,龙纹已经被黑雾染得发黑,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爹,你年轻时,一定很喜欢这件戏服吧。”沈砚拿起戏服,轻轻抖了抖,灰尘和黑雾一起落下,“你说过,要让我穿着它,在最大的戏台上唱《霸王别姬》,可现在,我连戏台都快没了。”
意识里的戏楼在摇晃,像是要坍塌。沈砚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血丝。
他知道,戏楼撑不了多久了。要么,他彻底掌控戏楼,让戏楼成为他复仇的武器;要么,他被戏楼反噬,彻底变成一个疯魔,甚至丢掉性命。可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沈砚走出意识戏楼,睁开眼睛。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却暖不了他心里的冰冷。他看着父亲的墓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唱《霸王别姬》时说的话:“唱戏就像做人,要么唱到落幕,要么死在台上。”
那时他不懂,现在却懂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远方的天际,轻声说:“要么站着报仇,要么死在仇人的坟前。”
这句话,像是一道烙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贯穿人生的信条。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赵天雄势力庞大,手段狠辣,身边肯定布满了眼线。他不仅要和赵天雄斗,还要和意识戏楼的反噬斗,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可他不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沈砚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转身走下山坡。脚步比上来时稳了许多,哪怕偶尔会滑一下,也能很快稳住身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像是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孤狼。
走到山脚下时,他看到沈曼卿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担忧。
“砚儿,你怎么才下来?我给你带了吃的。”沈曼卿走上前,把食盒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食盒,没有打开,只是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砚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别再折腾自己了。”沈曼卿看着他左眼的疤痕,眼眶泛红,“爹已经走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啊?”
沈砚的心里动了一下,却还是硬起心肠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只会让沈曼卿担心。而且,他的复仇之路太危险,他不能连累她。
沈曼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从父亲走的那天起,她的弟弟,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沈砚,此刻正走在通往复仇的路上。他手里提着食盒,心里想着那句贯穿人生的话,左眼的疤痕还在疼,意识戏楼的黑雾还在蔓延,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这场戏,他必须唱下去,要么唱到落幕,要么死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