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意识戏楼时,天已大亮。
雨停后的江南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风刮过戏台的木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他靠在后台的墙壁上,缓了许久才找回力气——意识戏楼里的情绪翻涌耗光了他大半精神,左眼的疤痕还残留着淡淡的刺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
“你醒了?”
沈曼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先喝点粥,你都昏迷大半天了。”
沈砚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却没什么暖意。他想起戏楼里哥哥说的话,想起那件粗布衫,想起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连粥的香味都闻不真切。
“父亲……怎么样了?”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曼卿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还在抢救,医生说……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沈砚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粥汁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后台,他对沈曼卿说的那些话——“看他最后一眼?还是听他再骂我一句‘不成器’?”
那些话像针一样,现在全扎回了自己心里。
“我……我想回去看看他。”沈砚抬起头,看着沈曼卿,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沈曼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好,我带你回去。”
沈家的老宅院离戏台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沈砚的脚步顿住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只是比十年前粗壮了许多,树干上还留着他和哥哥小时候刻下的“青”“竹”二字,只是字迹已经模糊。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兰花,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品种。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父亲在西厢房。”沈曼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砚点点头,一步步走向西厢房。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仪器工作的“滴滴”声。他轻轻推开门,看到父亲沈敬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这就是他恨了十年的父亲。
沈砚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喊一声“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唱《牡丹亭》,他总记不住词,父亲就拿着小戒尺轻轻打他的手心,却在他哭的时候,又把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教他;想起哥哥“死”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父亲破门而入,第一次对他发了大火,却在他睡着后,悄悄为他盖好被子;想起他离家出走的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些记忆,他压了十年,现在一涌出来,竟让他鼻尖发酸。
“爹……”他终于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病床上的沈敬之没有反应,只是呼吸又微弱了几分。
沈砚伸出手,想碰一碰父亲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突然想起意识戏楼里的那件粗布衫,想起衣服领口的酒渍,想起哥哥说的“承认他的爱,也承认他的错”。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衣柜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木质的柜门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父亲的旧衣,最里面的那件,正是他在戏楼里看到的粗布衫。
沈砚伸手把粗布衫拿出来,衣服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他轻轻抖了抖,想把上面的灰尘拍掉,却从衣服的内袋里掉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半封没有写完的家书。
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只是比平时潦草了许多,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来的:
“砚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怪爹瞒着你,别怪爹对你严厉,爹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你哥哥他……没有死,他是为了保护戏谱,才不得不假死。爹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没有告诉你真相,恨我没有保护好你哥哥,可爹真的怕,怕你也卷进来,怕你出事……”
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凌乱,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笔掉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下文。
沈砚的手猛地一抖,信纸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捡起信纸,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父亲真的什么都知道。原来,父亲的严厉,父亲的冷漠,都是因为怕他出事。原来,他恨了十年的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爹……”沈砚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他想起昨天在后台,他对沈曼卿说“他有什么好难过的?当年若不是他非要把戏谱藏起来,哥哥怎么会去跟那些人拼命?怎么会……死无全尸?”,想起他说“看他最后一眼?还是听他再骂我一句‘不成器’?”
那些话,多像一把把刀子,不仅扎在父亲的心上,也扎在他自己的心上。
“对不起……爹,对不起……”沈砚趴在病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浸湿了床单。
他终于承认,他恨了十年的人,其实是他最该心疼的人;他终于明白,父亲的爱,从来都不是打骂和冷漠,而是藏在心里,藏在那一件件旧衣里,藏在那半封没有写完的家书中。
可现在,他明白了,父亲却可能再也听不到他的道歉了。
病床上的沈敬之依旧紧闭着双眼,只是眼角似乎渗出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工作的“滴滴”声,还有沈砚压抑的哭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半封家书上,也落在沈砚颤抖的肩膀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暖意。
沈砚知道,他和父亲之间的和解,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只能趴在病床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却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到。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半封家书里,还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