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浸透的绸缎,从窗棂的缝隙里缓缓渗进来,把病房里所有尖锐的棱角都磨成了柔软的影子。我醒来的时候,正看见那些影子伏在陆远的睫毛上——它们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抖,像一群谨慎的黑色蝶,唯恐惊扰了栖在花瓣上的月光。
他其实没睡熟。那副看似安静的皮囊下,骨骼与心跳都在暗处保持着随时应战的弧度。我动了动指尖,想替他把滑到腰际的外套拉上去,却被他猛地攥住。那一瞬间,我错觉自己握住了一柄出鞘的刀,刀背却带着酒的余温,烫得我眼眶发涩。
“没睡吗?”
“嗯,我怕你醒来看不到我,会害怕。”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低低的,却带着少年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我恍惚想起十七岁的夏夜,他翻墙送我回家,也是这样一句——“怕黑就抓紧我”。那时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如今却隔着三年空白,连呼吸都要重新度量。
我让他去睡,他摇头,固执得像堵墙。墙缝里却透出清酒的味道,一丝一缕,把我裹进微醺的潮水里。那信息素曾在我每一个被冷醒的深夜缺席,此刻却毫不讲理地填满整间病房,仿佛要把错过的年月一次性偿还。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事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走。”
他把手背垫在我输液的腕下,体温顺着透明的塑料管爬上来,与药液一起流进血管。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咔哒”一声,像上了锁的箱子被撬开一条缝,里面全是潮湿的梨花香。
——别让花香溢出来,我告诫自己。可指尖已经背叛,悄悄绕进他的指缝,扣紧。黎清得到默许,终于肯阖眼。睫毛在月下投下一排细小的栅栏,把过往所有尖锐的诘问都关在了外面。
可我知道,栅栏外还站着一个人——黎墨。这个名字像一根倒刺,扎进喉咙,吞不下,吐不出。我别过脸,望向窗外。凌晨两点的城市灯火稀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即将燃尽的磷火。我想起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自己孤零零的签名,想起麻药退散时天花板晃动的冷光,想起医生那句“胚胎已经六周”。那些画面碎成玻璃碴,一路从胃里割到舌尖,血腥味混进梨花香,竟尝不出哪一味更苦。
“星星,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受这么多委屈。”
黎清忽然在梦里嘟囔,手指收紧,像要把我嵌进骨缝。我低头看他左手腕那截红线,三年海水与阳光都没能让它褪色,反倒愈发鲜艳,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对应的,我右手腕上也缠着同一根绳,线头早已起毛,却无人舍得剪断。
我俯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不是善良,我只是……欠了债。”
债主的影子此刻就伏在走廊尽头。明日复查,他一定会来。医院长廊的灯管会在他头顶碎成冷白的雪,而我必须在那场雪里,把三年的谎言与真相一并摊开。陆远会闻到松木信息素里夹杂的梨花香,他不会明白,他签下的不止是一张流产同意书,还有一份把余生都押上的赌局。
窗外,风起,吹得树影在墙上张牙舞爪。我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立刻像潮水漫过脚踝。就在彻底沉没前,我听见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星星,你别和他好了……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条凸起的疤,是十九岁那年替我挡下碎酒瓶留下的。疤的温度比别处高半度,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照着我即将踏入的深渊。
灯灭后,火便成了唯一的光。而我尚未想好,要不要带着这束光,去迎接明日黎墨眼底那场必将降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