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王县丞道：“先让枯井那边稍等片刻，你去把前任县令留下的账册取来，本官要看看。”

王县丞应了声，转身去了库房。不多时，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回来，上面积了层薄灰，显然有些时日没人动过了。

你将账册摊在案上，一页页翻看。前面几页记着日常开销，笔墨纸砚、衙役月钱、修缮费用，倒是清清楚楚。翻到后面，却发现有些地方的记录含糊其辞，几笔大额支出只写着“采办”“应酬”，没有明细。

看到最后一本账册，你忽然停住了——上面记着一笔“河工余款”，数额恰好够支撑枯井的修缮。你心中一动，问王县丞：“这河工余款是怎么回事？”

王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回大人，是前年修河堤剩下的银子，按说该上交府衙，只是……只是前任大人说县里要用，便先存了下来。”

“为何不记入正账？”你追问。

王县丞低下头：“前任大人说，这银子留着应急，不宜声张。”

你明白了，这多半是前任私藏的“小金库”。虽不合规矩，但眼下修井事急，百姓的生计要紧。你合上账册，对王县丞道：“这笔银子，暂且挪用去修井。你去办一下，让石匠们安心干活，工钱一分不少。”

王县丞愣了愣，见你态度坚决，只得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解决了银子的事，你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歇了歇。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倒有几分暖意。

正闭目养神时，衙役又来通报：“大人，府衙派了位文书过来，说是有公文要交给您。”

你心中一凛，刚上任便有府衙的公文，会是什么事？连忙让人把文书请进来。

那文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公服，见了你拱手行礼：“下官是府衙文案房的刘平，奉李知府之命，送公文给李大人。”说着，递上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

你接过信封，拆开一看，上面写着：府衙收到举报，称本县张乡绅勾结吏员，瞒报田亩，偷税漏税，着令你即刻彻查此事，十日内将结果上报。

你心中一惊——这举报来得未免太巧，刚处置完张乡绅强夺耕牛的事，府衙便下令查他偷税漏税。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确有其事？

你看向刘平，问道：“刘文书，这举报信是谁递上来的？可有线索？”

刘平摇头道：“下官不知，知府大人只让下官送公文，说是具体事宜，大人自行查访便是。”

送走刘平，你拿着公文反复看着。查张乡绅，必然会得罪他，甚至可能牵扯出前任县令的旧账；可不查，便是违抗府衙命令，罪名更大。

你沉吟片刻，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若直接传讯张乡绅，怕是打草惊蛇，反倒难查实情。当下对王县丞道：“王县丞，府衙来文，说张乡绅有瞒报田亩、偷税漏税之嫌，你且先去库房，把本县近三年的田亩册、税赋账册都调出来，仔细核对一番，看看张乡绅名下的田产与他实际缴纳的税银是否相符，有什么异常之处，悄悄记下来，莫要声张。”

王县丞闻言，脸色微变，嗫嚅道：“大人，这张乡绅的田产……历来登记得有些乱，怕是不好查……”

你目光一凝：“再乱也有章法，按规矩查便是。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王县丞见你语气坚决，只得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待王县丞走后，你独自在公堂踱步。张乡绅在本地根基深厚，若真有偷税漏税之事，难保不会牵扯出其他吏员，甚至与前任县令有关联。这潭水，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深。

傍晚时分，王县丞匆匆回来，手里捧着几本账册，额上渗着细汗：“大人，查……查到些眉目了。”

你让他坐下细说。王县丞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页道：“张乡绅名下登记的田亩是三百余亩，但据下官暗中询问田房科的老吏，他实际买下的良田怕有五百多亩，其中近两百亩，都挂在他远房亲戚的名下，税银也按三百亩缴纳，这中间的差额……”

果然有问题。你追问：“这些挂名的亲戚，可都是真的？”

“多半是假的，”王县丞压低声音，“有些名字，下官查过户籍，根本查无此人。想来是张乡绅找了个由头，瞒报了田亩。”

你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此时，负责修井的衙役也来报，说枯井拓宽得差不多了，石匠们正往下深挖，估计再有三五日便能出水。

两件事都有了进展，却也暗藏风险。查张乡绅的事，若再深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你思索片刻，觉得此事牵连甚广，且府衙催得紧，不如先将现有线索上报，看看知府的态度再做打算。当即取来文房四宝，让王县丞将查得的田亩差额、挂名亲戚等情由一一写明，自己又在文末添了几句，说明目前仅查到这些，尚未惊动张乡绅，恳请府衙示下。

写罢，你唤来一名稳妥的衙役，嘱咐道：“这封文书，你连夜送往府衙，亲手交给李知府，路上莫要耽搁，也别让旁人知晓。”

衙役领命而去，夜色已深。你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仍有些不安——府衙这封公文来得蹊跷，若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怕是不止要扳倒张乡绅那么简单。

次日一早，枯井那边传来好消息：石匠们挖到了活水层，井水汩汩往上涌，虽不算湍急，却足够两村灌溉之用。消息传回两村，百姓们奔走相告，不少人提着自家种的蔬菜、鸡蛋送到县衙，说是感谢大人为他们寻得新水源。

你让人把东西一一记下，日后折算成银钱还给百姓，自己则带着王县丞去了枯井现场。只见井口已拓宽不少，井底的水清澈见底，几个村民正用木桶打水，脸上满是欢喜。两位村长见了你，老远就拱手道谢：“大人真是我们两村的再生父母啊！”

你笑着摆摆手：“这是本官该做的。往后两村共用这口新井，更要和睦相处才是。”

正说着，一名衙役策马赶来，翻身下马禀报道：“大人，府衙的回文到了！”

你接过回文，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所报情况已知晓，此事关乎税赋，务必一查到底，不得姑息。张乡绅若有抵抗，可先革去功名，锁拿归案。府衙已派捕头带人前来协助，不日便到。”

看完回文，你心中一凛——知府的态度竟如此坚决，看来是铁了心要办张乡绅。王县丞在一旁瞥见内容，脸色也有些发白，低声道：“大人，这……这怕是要闹大了。”

你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余地。

先是传讯田房科的老吏。那老吏年近六旬，干瘦黝黑，进了公堂便瑟瑟发抖。你屏退左右，只留王县丞在侧，和声问道：“张乡绅瞒报田亩之事，你在田房科多年，想必是清楚的。如今府衙已下严令彻查，你若从实招来，写下详细证词，本官可保你无事；若敢隐瞒，休怪国法无情。”

老吏迟疑半晌，看着你手中的账册副本，又瞟了瞟一旁面色严肃的王县丞，终于叹了口气：“小人……小人招。张乡绅那两百多亩田，是五年前陆续买下的，每次都让小人把田产记在假名字下，还塞给小人不少好处……”他边说边抹汗，很快便写下了证词，连带着当年经手的文书编号、地块位置都一一列明，画押时手还在抖。

拿到证词，你立刻招来两名得力衙役，吩咐道：“你们带几个人，悄悄去张府附近盯着，看住所有出入口，若有车马运货或人往外走，即刻拦下盘问，切记不可惊动府内之人，只说是例行巡查。”衙役领命，迅速带人而去。

安排妥当，你看了看天色，对王县丞道：“备轿，去张乡绅府。”

再次来到张府，门房见你带着几名衙役，神色慌张，刚想通报，便被衙役拦住。你径直走进正厅，张乡绅正在与几人议事，见你突然闯入，起身怒道：“李大人这是何意？私闯民宅，难道没有王法了？”

你将田房科老吏的证词和账册副本扔在桌上，冷冷道：“张乡绅，看看这些，还需要本官多说吗？府衙有令，你涉嫌瞒报田亩、偷税漏税，即刻起，革去功名，暂且收押，等候府衙发落！”

张乡绅脸色煞白，指着你说不出话，他身边的几人也慌忙起身，想要求情，却被衙役拦住。“拿下！”你一声令下，衙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乡绅捆了起来。

押着张乡绅往外走时，正撞见他的管家想从后门运一箱金银出去，被监视的衙役逮个正着。人赃并获，张乡绅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回到县衙，将张乡绅打入大牢，你才松了口气。王县丞在一旁道：“大人，张乡绅倒了，县里怕是要清静些了。”

你却摇了摇头，看着窗外：“这只是开始。”

三日后，府衙捕头带人抵达，你将人犯、证词、赃物一并移交。捕头临走时道：“李大人办事干练，知府大人很是赞赏。只是这张乡绅背后，似乎还牵扯着些人物，大人往后行事，仍需谨慎。”

你心中了然，送走捕头，县衙暂时恢复了平静。两村的新井已正式启用，百姓们春耕正忙，路上遇见，都会笑着跟你打招呼。

这日午后，你正在批阅公文，王县丞进来禀报：“大人，府衙下文，说今年的春闱放榜了，让各县统计中举士子的名单，上报府衙。另外……还有件事，城东的城隍庙年久失修，百姓们说想募捐修缮，让下官问问大人的意思。”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