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燕阙已能下榻缓行。太医院再三斟酌,终于准其移出宫禁,暂居於张承明安排的一处清静宅邸休养。皇帝体恤,特旨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取,恩宠可见一斑。
离宫那日,天气晴好。沈鹤搀着燕阙,一步步走出太医院的门槛。阳光有些刺眼,燕阙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宫道上肃立的侍卫、远处金銮殿的琉璃瓦,恍如隔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宫门外。上车前,燕阙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新居位於城西,是一处三进的小院,粉墙黛瓦,庭中植有几株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干却遒劲有力。仆役不多,皆是张承明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沉默寡言,行事妥帖。
安顿下来后,日子仿佛陡然间慢了下来。
每日,太医会定时前来诊脉换药。燕阙多数时间在庭中晒太阳,或於书房静坐调息。沈鹤则接手了宅邸内的大小事务,亲自盯着药炉,查阅账目,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清冷孤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和。
两人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却自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对方心意。有时沈鹤在书房处理文书,燕阙便在一旁擦拭他那柄失而复得的长剑,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处,静谧而安然。
这日,燕阙在庭中缓步行走,试图活动僵硬的筋骨。沈鹤拿着一封书信从外面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张阁老的信。”他将信递给燕阙。
燕阙接过,展开细看。信是张承明亲笔,内容关乎朝局。孙世杰在狱中受尽刑讯,吐出了不少同党,牵扯出数位地方大员及京中几名品阶不算太高、却身处要害的官员。曹正淳依旧在逃,影煞残余势力似化整为零,隐匿更深。信末,张承明提及,陛下有意让燕阙伤愈后,正式入值殿前司,统领一部分宿卫,并隐晦询问燕阙自身意向。
燕阙看完,将信纸置于石桌上,目光投向庭中那株老梅。
“你怎么想?”沈鹤在他身旁坐下。
“殿前司……”燕阙声音平淡,“天子近卫,权责重大。”
“是束缚,亦是利器。”沈鹤道,“经此一事,陛下对你信任有加。若入值殿前司,手握部分宫禁宿卫之权,于追查影煞残余、肃清‘烛龙’影响,或有益处。”
燕阙转头看他:“你希望我留下?”
沈鹤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不愿你再涉险。但我也知,有些事,非你不可。燕帅的冤屈虽已昭雪,然‘烛龙’幕后是否尚有他人?影煞根基是否真的铲除?曹正淳下落何处?这些,你放不下。”
他太了解燕阙。家仇已报,然那份深入骨髓的正直与责任感,让他无法对潜在的隐患视而不见。更何况,此事牵扯之深,已关乎社稷安稳。
燕阙沉默片刻,道:“殿前司职责所在,是护卫宫禁,不便过多插手外事。”
“明面如此。”沈鹤压低声音,“但张阁老信中提及,陛下有意整饬皇城司。”
皇城司,名义上掌管宫城出入、刺探情报,职权与殿前司有重叠,却更为隐秘,常行侦缉之事。若陛下真有意整饬,借燕阙之手,以殿前司的身份介入,确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此事需从长计议。”燕阙未置可否,只道,“眼下,养伤为重。”
他并非不愿承担责任,只是经此生死大劫,他更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求。庙堂之高,非他所愿。然而,若这身武功与这“云麾将军”的身份,能在他与沈鹤离开之前,再为这世间铲除一些污秽,他亦不会推辞。
又过了几日,燕阙气色愈佳,已能演练一些简单的剑招活动气血,只是内力运转仍有些滞涩,太医叮嘱不可操之过急。
这日傍晚,两人正在庭中用膳,忽闻前院有些喧哗。不多时,老管家引着一人匆匆而来。
来人竟是青影。
她依旧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神色冷冽,见到燕阙与沈鹤,也不寒暄,直接道:“曹正淳有消息了。”
两人神色一凛,放下碗筷。
“在何处?”燕阙问。
“据此三百里外的落霞山。”青影道,“有人曾在山中一处废弃的道观附近见过形似他的人影。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很可能是影煞的一处秘密据点。”
落霞山……燕阙与沈鹤对视一眼。那是前往江南的必经之路之一。
“消息可靠?”沈鹤追问。
“线人是我师父早年埋下的,可信。”青影语气肯定,“我打算即刻动身前往查探。”
“我同去。”燕阙立刻道。
“不可!”沈鹤与青影几乎同时反对。
“你的伤未痊愈,内力未复,此时前去,太过凶险!”沈鹤语气急切。
青影也冷声道:“我一人足矣。你去了,反而是拖累。”
燕阙眉头微蹙,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与人动手。但曹正淳是“烛龙”核心人物,掌握着太多秘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事,或可借助官家力量。”沈鹤沉吟道,“既然有了确切地点,可禀明张阁老,请旨派兵围剿。”
“来不及,也容易打草惊蛇。”青影否定,“落霞山范围不小,官兵一动,他若得到风声,立刻会遁入深山,再难寻觅。必须精干小队,秘密潜入,确认其具体藏身之处,再行雷霆一击。”
她看向燕阙:“你若真想出力,不如想想,如何利用你现在的身份,调一支绝对可靠、且擅长山地作战的小队,在外围策应,封锁要道,防止其逃脱。”
燕阙目光微动。青影此言有理。他如今是云麾将军,虽未正式上任,但已有权调动部分兵马。若能以演练或巡查的名义,调动一支龙骧卫中的精锐,秘密部署在落霞山外围……
“此事,我需面见张阁老。”燕阙做出了决定。
“我与你同去。”沈鹤立刻道。
燕阙看向他,没有拒绝。
青影见状,便道:“我先走一步,去落霞山确认情况。你们安排妥当后,按这个方式联系我。”她递过一枚造型奇特的竹哨,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庭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你决定了?”沈鹤看着燕阙。
“曹正淳必须归案。”燕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最后一环。了结此事,我们便走。”
沈鹤望入他深邃的眼眸,看到了其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他知道,这是燕阙必须亲手画上的句点。
“好。”他握住燕阙的手,指尖温暖,“我陪你。”
夜色渐浓,宅邸内灯火通明。一场新的风雨,已在落霞山的方向,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迫逃亡的猎物,而是主动出击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