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未褪,皇城肃穆。沈鹤与燕阙身着张承明准备的低级官员服饰,混在等候入朝的队伍中,低头垂目,掌心却已沁出薄汗。宫门巍峨,如同巨兽之口,吞噬着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紧跟着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信号,绝不可妄动。”燕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沈鹤耳畔。他伤势未愈,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透明,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渊。
沈鹤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触到那冰凉的短刃,心中稍定。他抬眼望去,百官行列井然,鸦雀无声,只有靴履踏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净鞭脆响,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肃穆。
队伍缓缓挪动,穿过一道道宫门。沈鹤能感觉到暗处无数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一个进入者身上。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模仿着周围官员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
终于,百官按品阶鱼贯进入金銮殿。沈鹤与燕阙则被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太监不动声色地引至大殿一侧的偏殿。这里已有数名官员等候,皆是张承明暗中联络的御史与部堂要员,见到二人,只是微微颔示,神色皆是一片凝重。
偏殿与大殿仅一墙之隔,能清晰地听到殿内鸿胪寺官员唱喏,百官朝拜,山呼万岁的声音。那威严肃穆的声浪,冲击着耳膜,也冲击着心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殿内似乎在进行着日常的政务奏报,一切如常。沈鹤甚至能听到户部官员在禀报漕运事务,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燕阙闭目调息,仿佛老僧入定,但沈鹤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忽然,殿内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之前的平稳——是张承明!
“臣,张承明,有本启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臣,弹劾户部侍郎孙世杰、江南织造曹正淳等二十七人,结党营私,贪墨漕粮,私藏甲械,勾结江湖匪类影煞,谋害朝廷命官,构陷忠良,罪证确凿,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张阁老!此话从何说起?!”一个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充满了惊怒,正是被点名的孙世杰!“你……你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是否诬陷,一看便知!”张承明声音铿锵,毫不退让,“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此乃云梦县令沈鹤冒死收集,以及燕凌云将军旧部拼死保下的铁证!记录其等罪行累累,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更有证据表明,燕凌云将军当年边境殉国,并非意外,而是遭此团伙构陷,杀人灭口!”
“哗——!”
殿内彻底哗然!燕凌云案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禁忌,此刻被张承明当庭揭开,引起的震动远超贪墨案本身!
“放肆!张承明!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又一个声音加入,语气阴沉,带着杀机。
“陛下!张承明勾结逃犯,伪造证据,意图搅乱朝纲,其心可诛!臣请立刻将其拿下,严加审问!”
“臣附议!”
数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目标直指张承明。显然,“烛龙”一党的反扑开始了!
偏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沈鹤手心全是汗,看向燕阙。燕阙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眸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对着沈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机到了!
就在殿内吵嚷不休,龙椅上的天子尚未表态之际,张承明猛地提高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陛下!人证已在偏殿等候!可否传召上殿,与孙侍郎等人,当面对质?!”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期待,都投向了偏殿方向。
“准。”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年轻声音,自龙椅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偏殿门被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沈鹤与燕阙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迈步踏入金碧辉煌、却暗藏无尽杀机的金銮殿!
殿内百官分立两侧,目光复杂地落在他们身上。龙椅高悬,珠帘垂落,隐约可见其后明黄色的身影。孙世杰站在文官队列前方,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毒蛇,死死盯住沈鹤。曹正淳并未在场,显然仍在潜逃。
沈鹤压下心中的翻涌,与燕阙一同跪拜行礼:“罪官沈鹤(草民燕阙),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天子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二人抬头。沈鹤能感觉到那珠帘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与压力,落在自己身上。
“张爱卿所言,你二人便是人证?”天子问道。
“回陛下,正是。”沈鹤稳住心神,将云梦县所见所闻,漕粮亏空,赵铭血书,王仁勾结影煞,一路被追杀,以及曹允文临死托付,三江口周淮安背叛,蕲州城李文渊设伏等情,条理清晰,声音清晰地陈述出来。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铺直叙,但每一件事,都指向孙世杰等人,并隐晦地提及背后那庞大的“烛龙”网络。
当他提到燕阙身份,以及燕凌云将军被构陷的惨状时,燕阙适时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孙世杰!那目光中蕴含的刻骨仇恨与凛然正气,让不少官员为之动容,也让孙世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更加难看。
“一派胡言!”孙世杰强自镇定,厉声打断,“陛下!此二人乃是朝廷钦犯,与曹家逆子勾结,伪造证据,污蔑朝臣!其心可诛!那所谓的证据,定是他们伪造!”
“孙侍郎何必急于否认?”张承明冷声道,“证据真伪,一验便知!陛下,臣已命人将账册、血书、漕粮记录、影煞令牌等物证呈上,请陛下与诸位同僚过目!”
几名太监捧着装有证据的托盘,恭敬地呈送至御前,并分发给几位重臣。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随着阅读的深入,几位重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时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孙世杰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猛地跪下,声泪俱下:“陛下!臣冤枉!这定是张承明与这二人设下的圈套!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一直沉默的燕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孙侍郎可还记得,三年前,边境那场大雪?可还记得,那笔本该送到燕家军手中的五十万两军饷,最终去了何处?可还记得,那封谎报军情、导致驰援不及的密信,是由何人授意发出?!”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步步紧逼。那压抑了多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化作凌厉的质问,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你……你血口喷人!”孙世杰被他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
“是否血口喷人,孙侍郎心中清楚!”燕阙停下脚步,不再看他,转而向御座方向,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草民燕阙,以燕家满门忠烈之名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为我父帅,为燕家军数万枉死英魂,主持公道!”
他声音沉痛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珠帘之后。
良久,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孙世杰,你,还有何话说?”
孙世杰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陛下!”张承明趁势上前,“铁证如山,孙世杰等人罪大恶极,请陛下下旨,即刻将其拿下,并彻查其党羽,肃清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之前保持中立或支持张承明的官员纷纷出列。
珠帘后沉默片刻,终于传来决断的声音:
“传朕旨意,户部侍郎孙世杰,革去官职,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江南织造曹正淳,革职查办,全国通缉!一应涉案官员,皆由张爱卿会同三司,严加审讯,不得有误!”
“燕凌云将军旧案,重启调查,务求水落石出,以慰忠魂!”
“云梦县令沈鹤,虽擅离职守,然揭露巨恶有功,功过相抵,暂留京城,听候调用。义士燕阙,忠勇可嘉,赐金百两,以示嘉奖。”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几名殿前侍卫上前,摘去孙世杰的顶戴花翎,将其拖拽下去。孙世杰面如槁木,再无半分挣扎。
沈鹤与燕阙跪在殿中,心中百感交集。沉冤得雪,巨恶伏法,这一刻,他们等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异变突生!
一名官员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凄厉惶恐:
“陛下!不好了!京畿大营……京畿大营副将陈昂,率兵包围了皇城!声称……声称要清君侧,诛杀……诛杀蒙蔽圣听的奸佞!”
刹那间,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