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幽,如同城市的血脉,将杀戮与喧嚣隔绝在外。燕阙紧握着沈鹤的手腕,内力疾催,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中飞速穿行。身后流觞阁方向的火光与喊杀声渐渐模糊,但危险的气息依旧如影随形。
沈鹤气息紊乱,连日奔波、伤势未愈,加之今夜连番惊心动魄,体力已近透支。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燕阙的步伐,不敢有丝毫拖累。
“去……去哪儿?”他喘息着问,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不能回济世堂!”燕阙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岔路口,“曹允文既已暴露,苏先生那里也不再安全。李文渊那边情况不明,此刻蕲州城内,我们无处可去!”
他猛地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下,仔细倾听片刻,确认暂时无人追踪,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看向脸色苍白的沈鹤,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伤……”
“无妨。”沈鹤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摇了摇头,努力平复呼吸,“曹允文他……”
提及这个名字,两人同时沉默。那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最终选择了一条近乎殉道之路,转身投入那片血色火海时的决绝身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有他的选择。”燕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刻出城!”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迅速划出蕲州城的大致轮廓:“四门必然已被封锁,水路恐怕也有重兵把守。唯一的生路……”他指尖点在城墙西北角,“这里有一段废弃的城墙,年久失修,我曾勘察过,可攀爬而出。城外是乱葬岗,地势复杂,便于隐匿。”
“好。”沈鹤没有任何异议。此时此刻,他全心信任燕阙的判断。
稍作歇息,两人再次动身。燕阙对蕲州城的街巷极为熟悉,专挑最阴暗僻静的路径,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方向潜行。
然而,“烛龙”与影煞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越是靠近城墙,巡逻的兵丁和可疑的江湖人物就越多,盘查也越发严密。好几次,他们险些与搜捕的队伍迎面撞上,全靠燕阙超乎常人的警觉和敏捷才堪堪避开。
“不对劲,”燕阙将沈鹤拉入一处屋檐下的阴影,凝神观察着不远处一队举着火把、装备精良的官兵,“这些不是普通的城防营,是……按察司的直属精锐!李文渊竟然动用了他们?”
沈鹤心一沉。按察司直属兵马出动,意味着李文渊已经掌握了相当程度的证据,并决定采取强硬手段。但这对于正在逃亡的他们而言,却并非好消息——全城戒严,搜捕力度空前,出城的难度倍增。
“必须尽快离开!”燕阙当机立断,“跟我来,走下水道!”
他改变路线,带着沈鹤钻入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排水渠。渠内黑暗泥泞,脚下湿滑,空气污浊不堪。沈鹤强忍着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燕阙身后,心中却莫名安定——无论身处何地,只要这个人在前方引路,他便觉得尚有希望。
在曲折复杂、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燕阙终于在一处较为干燥的岔道停下。他侧耳倾听了许久,又仔细嗅了嗅空气,才低声道:“上面就是那段废弃城墙。我先上去探查,你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要出来!”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沈鹤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关。他抓住燕阙的手臂,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两个字:“小心。”
燕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清晰得如同烙印。“等我。”他松开手,身形如同狸猫般向上攀去,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消失在洞口。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下水道内只有污水流淌的汩汩声和老鼠窜过的悉索声。沈鹤紧握着那柄短刃,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屏息凝神,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燕阙是否安全?城外是否有埋伏?曹允文生死如何?那本账册和“烛龙令”是否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鹤几乎要按捺不住时,上方终于传来了三声极轻微的、如同鸟鸣般的叩击声——是燕阙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鹤心中一喜,立刻手脚并用,从那洞口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处荒草丛生的坡地,不远处便是那段残破的城墙。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城墙黝黑的轮廓。燕阙正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如何?”沈鹤压低声音问。
“墙上有暗哨,已被我解决。”燕阙语速极快,“但城外情况不明,只能赌一把。跟我来,动作要快!”
两人借着荒草的掩护,迅速靠近城墙。这段城墙果然残破不堪,砖石松动,裂缝处甚至长出小树。燕阙率先攀爬,动作轻盈如猿,不时回头伸手拉沈鹤一把。
眼看就要攀上垛口,异变再生!
“嗡——”
一声凄厉的警哨划破夜空!紧接着,城墙上下瞬间火把通明,照亮了方圆数十丈!无数弓弩手从垛口后现身,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正在攀爬的二人!
“沈鹤!燕阙!尔等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李文渊在一众护卫簇拥下,出现在城楼之上,面色冷峻,目光如电。
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燕阙反应极快,在警哨响起的瞬间,已一把将沈鹤拉到自己身后,身体紧贴着城墙,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面积。他抬头望向城楼上的李文渊,眼神冰冷如刀。
“李大人!这就是你为民请命的方式吗?”沈鹤扬声喝道,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不屈,“与巨蠹同流合污,残害忠良?!”
“休得胡言!”李文渊厉声道,“本官已查明,你二人与曹家勾结,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如今曹允文已伏诛,曹正淳在逃,尔等还不认罪!”
曹允文……伏诛?!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击中沈鹤!那个不久前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眼中含着痛楚与决绝的年轻人,竟然已经……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放箭!”李文渊不再多言,猛地挥手!
“咻咻咻——!”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覆盖了二人所在的大片区域!
“走!”燕阙暴喝一声,不再试图上攀,而是揽住沈鹤的腰,足下在城墙猛地一蹬,竟带着他向着外侧凌空跃下!
这无异于自杀!城墙高达数丈,下方乱石嶙峋!
半空中,燕阙长剑出鞘,舞成一团光幕,拼命格挡开射向要害的箭矢,但仍有数支箭狠狠钉入他的肩背和大腿!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却将沈鹤护得更加严密。
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下坠落。就在即将砸落地面的瞬间,燕阙猛地提气,强行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方!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燕阙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燕阙!”沈鹤被他护在怀中,虽也摔得七荤八素,却未受重创。他感受到身下之人瞬间软倒,心胆俱裂。
“走……快走……”燕阙气若游丝,却依旧试图推开他。
城墙上,已有士兵放下绳索,准备下来抓捕。
沈鹤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燕阙,又望向那高耸的、象征着权力与绝望的城墙,眼中第一次迸发出疯狂的恨意与决绝。
他猛地撕下衣襟,想要为燕阙止血,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走……”燕阙再次催促,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不!他绝不能将他丢在这里!
沈鹤咬牙,正欲拼死背起燕阙,忽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城内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甚至隐约传来了喊杀声!
城楼上的李文渊和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是……是粮仓方向!还有按察司衙门!”
混乱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乱葬岗的阴影中窜出,动作迅捷地来到沈鹤二人身边。为首之人,赫然是那个曾在流觞阁出手相助的蒙面女子!
她看了一眼重伤的燕阙,二话不说,与同伴一起将他抬起。
“跟我们走!”她对沈鹤低喝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鹤此刻已无暇多想这女子的来历和目的,只要能救燕阙,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他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这一行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借着爆炸引发的混乱和夜色的掩护,迅速消失在乱葬岗深处错综复杂的小径中。
身后,蕲州城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仿佛末日降临。
血色黎明,就在这片混乱与悲壮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