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死寂无声，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铁栅栏与断龙石将他们彻底封死在这狭窄的囚笼里，空气渐渐变得滞闷。

燕阙松开握着沈鹤的手，指尖在那精铁打造的栅栏上细细摸索。"机括应在外部启动，内部无法开启。"他声音冷静，听不出半分慌乱。

沈鹤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高热未退，额角渗出虚汗。他望着燕阙在昏黄光线下专注探查的身影，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若非我轻信周淮安……"

"现在说这些无用。"燕阙打断他，转身回来，抬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眉头蹙得更紧，"烧得更厉害了。"他解下腰间水囊，递到沈鹤唇边，"省着点喝，不知要困多久。"

清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沈鹤缓过一口气，苦笑道："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会是你。"

燕阙在他身旁坐下，肩膊与他相抵，传递过一丝暖意。"我也没想到，"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有朝一日会与一位朝廷命官，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后悔吗？"

"你呢？"燕阙侧头看他，火光映入他深邃眼底，"若早知今日，当初可还会接下云梦县令这烫手山芋？"

沈鹤沉默片刻，摇头："不会。若不来云梦，便遇不到你。"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

燕阙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将水囊塞子重新盖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相依为命的静谧。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光芒渐弱，最终"噗"地一声熄灭。彻底的黑，吞噬了一切。

沈鹤因高热而意识昏沉，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冷微颤。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探过来，将他往身边带了带。下一刻，他被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失礼了。"燕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你必须保持体温。"

沈鹤僵硬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肩窝。燕阙的外袍不知何时已脱下，裹在了他身上，只着单薄中衣的胸膛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声，驱散了蚀骨的寒意和恐惧。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摒弃了所有身份和距离，只剩下最原始的依靠。

"燕阙……"他喃喃，意识模糊。

"我在。"环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若我们能出去……"

"没有如果。"燕阙打断他，下颌轻轻蹭过他滚烫的额角，"我们一定会出去。"

沈鹤不再说话，昏沉中，只觉那怀抱愈发温暖可靠。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母亲怀里躲避雷雨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护着他的，是另一个同样强大的存在。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微凉的唇轻轻印在他灼热的眼皮上，一触即分，轻得像一个幻觉。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沈鹤感到唇边有清冽的水流。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燕阙正小心地给他喂水。

"你……没喝？"他声音嘶哑。

"我耐渴。"燕阙简短道，将他扶起些，让他靠得更舒服。

沈鹤不再多问，默默记下这份无声的守护。水囊很快见了底，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空气也愈发稀薄，呼吸变得困难。

"看来，周淮安是铁了心要我们死在这里。"沈鹤喘息着说。

燕阙忽然动了动。"未必。"他扶着沈鹤靠坐好，自己则站起身，在黑暗中仔细敲击四周石壁。"你听。"

沈鹤凝神细听，在石壁某处，敲击声似乎略显空洞。燕阙反复确认位置，随即运力于掌，猛地拍下！

"砰！"一声闷响，石壁纹丝不动。

燕阙并未气馁，调整内息，再次出掌。这一次，他用了巧劲，掌力透过石壁，引发内部结构共振。沈鹤听到细微的"咔嚓"声。

"退后！"燕阙低喝，将沈鹤护在身后，凝聚全身功力，双掌齐出！

"轰——！"

碎石飞溅，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石壁竟被他硬生生轰开一个仅容人匍匐通过的破洞！洞外，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但空气明显流通起来。

"走！"燕阙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毫不犹豫地率先探入洞中，确认无危险后，回身将沈鹤拉了进去。

破洞后是另一条废弃的坑道，比之前的密道更为狭窄难行，但空气新鲜，显然有别的出口。燕阙内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却依旧稳稳扶着沈鹤，循着气流方向前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那光极弱，却让绝境中的人看到了希望。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来自一处坍塌形成的缝隙，仅能窥见外面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有微弱的水声。

燕阙仔细观察缝隙周围，找到几处松动石块。"从此处扩大缺口，或可出去。"他回头看向沈鹤，眼中带着询问。强行破开会弄出不小动静，风险未知。

沈鹤与他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他深吸一口带着希望的空气，点头："赌一把。"

燕阙不再犹豫，运起残余内力，小心地将石块一块块卸下。缺口逐渐扩大，足够一人通过。他率先钻出，随即伸手将虚弱的沈鹤也拉了出来。

外面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顶部有裂隙透下天光，虽不明亮，却足以视物。一条地下河在洞中蜿蜒流淌，水声潺潺。

两人还来不及庆幸脱困，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命大，这都能让你们逃出来。"

只见周淮安带着十余名手持劲弩的心腹，从暗处缓缓走出，弩箭寒光闪闪，对准了他们。周淮安脸上再无之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周世伯，果然是你。"沈鹤推开燕阙欲护住他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直视对方，"为何？"

"为何？"周淮安嗤笑，"鹤哥儿，你太天真了。‘烛龙’之势，岂是你我能撼动？交出真正的证据，念在故交之情，我或可给你个痛快。"

燕阙将沈鹤完全挡在身后，长剑虽未出鞘，周身杀气已凛冽如实质。"要动他，先问过我手中剑。"

周淮安眼神一厉："杀了他们！"

弩机扣动之声骤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咻咻咻——"

另一波弩箭从溶洞另一侧黑暗中射出，精准地射中了周淮安手下弩手的手臂！惨叫声中，劲弩纷纷落地。

刀疤汉子带着那群神秘人再次出现，人数比之前更多，瞬间与周淮安的人马战作一团！

"走！"刀疤汉子一边挥刀逼退周淮安，一边对沈鹤二人大吼，"沿河向下，出口有船！"

燕阙毫不迟疑，揽住沈鹤的腰，纵身跃向地下河！

"拦住他们！"周淮安气急败坏。

几名手下试图追击，却被刀疤汉子等人死死缠住。

河水冰冷刺骨。燕阙带着沈鹤顺流而下，身后溶洞内的厮杀声迅速远去。前方出现亮光，水流也变得湍急。

冲出洞口的那一刻，刺目的阳光让两人一时睁不开眼。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偏僻河道，岸边果然系着一叶扁舟。

将沈鹤推上小舟，燕阙砍断缆绳，抓起船桨，用力划向河道中央。

小舟顺流而下，将危险暂时抛在身后。燕阙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蜷缩在船板上的沈鹤。他脸色依旧苍白，浑身湿透，因寒冷和高热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明。

"又欠他们一次。"沈鹤望着溶洞方向，轻声道。

燕阙划着桨，目光落在沈鹤脸上，忽然道："你方才在密道里，想说什么？"

沈鹤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阳光洒在燕阙湿漉漉的发梢和肩头，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河水潺潺，舟行悠悠。

沈鹤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轻而坚定：

"我说，若能出去，愿与君，共看山河。"

【拾贰】与君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