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梧桐树叶在微风里晃了晃,投下的光斑碎在许浊校服的袖口上。他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站在新学校“雁城中学”的大门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今天是报道的前一天,距离父母那场夺走一切的车祸,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舅舅家的屋檐下,他像个多余的影子,沉默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吸饱了悲伤,沉甸甸地坠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舅舅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没有。许浊回了个“嗯”,抬头望了望眼前这所陌生的学校——红砖砌成的围墙,爬满了深绿的藤蔓,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碰撞。这一切都和他过去熟悉的环境格格不入,也和他此刻的心境,隔着遥远的银河。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却窜进一股若有似无的、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很特别的香气。像刚烤好的黄油曲奇,又像雨后青草地的清爽,莫名地让他有些发晕。
“同学,你也是来报道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许浊猛地回头。
阳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男生很高,估计有一米九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有力的肌肉感。他的头发是微卷的棕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随着他的微笑,像是会呼吸的星子。
是姜鹤。
许浊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住了。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留下一句“我们不合适,别再找我了”,然后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的姜鹤。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鹤似乎没认出他,或者说,没把他和记忆里的某个人联系起来。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许浊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脸色不太好,是晒到了吗?要不要去树荫下站会儿?”
他的眼神干净又温柔,像夏日傍晚最清凉的风,可这温柔却像针一样,刺得许浊眼眶发疼。
许浊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想逃,逃离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
“我……我不是。”许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朝校门口外走去,“我走错了。”
姜鹤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孩子的头发是很淡的棕色,和记忆里某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有点像,可又好像……更瘦,更苍白,带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而且,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像洗坏了的香皂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姜鹤莫名地有些在意。
他下意识地想喊住他,问问名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浊几乎是一路跑回了舅舅家。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闷在掌心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为什么是姜鹤?
为什么偏偏是他?
父母的离世已经让他的世界崩塌了一角,而姜鹤的出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向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想起初三那年的夏天,姜鹤转学到他们班。他是中韩混血,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篮球打得棒,成绩也好,是人群中永远发光的存在。而许浊那时候,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生,成绩中等,性格有些内向,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那头天生微卷的棕发,和偶尔会被姜鹤打趣“像只小卷毛狗”的可爱。
姜鹤是第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会在他被篮球砸到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查看;会在他数学题不会做时,耐心地给他讲题,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会让他心跳漏跳半拍;会在放学路上,把自己的伞塞给他,然后顶着书包冲进雨里,回头对他笑,说“小卷毛,明天见”。
许浊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他以为姜鹤对他的好是不一样的,直到十六岁生日那天,他鼓起勇气,想要把自己织了很久的围巾送给他,却听到姜鹤和朋友说:“许浊?挺好的弟弟啊,就是太黏人了,有点负担。”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没送围巾,转身就跑了,之后便刻意躲着姜鹤,再后来,姜鹤就转学了,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现在,他不仅出现了,还和他成了同校同学。
许浊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浸湿了裤腿。他觉得好疲惫,也好害怕。他该怎么面对姜鹤?那个曾经是他全部光亮,又亲手将他推入黑暗的人。
第二天报道,许浊是最后一个到班级的。他低着头,快速寻找着空位,想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
“许浊同学,这里!”
一个清脆的女声喊住了他。
许浊抬头,看到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很灿烂的女生。他默默走过去坐下。
“我叫林薇,以后就是同桌啦!”女生很热情,“你昨天是不是也来看过学校?我好像看到你了,不过你跑得好快。”
许浊愣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薇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们班有个超级大帅哥你知道吗?就是姜鹤!中韩混血的那个,刚才还帮老师搬书呢,帅死了!”
提到这个名字,许浊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不过他好像有点冷,不太爱说话。”林薇吐了吐舌头,“对了,班主任说等下会选班长,你要不要试试?”
许浊摇摇头,声音很低:“我不行。”
他现在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去管别人。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姜鹤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后排的空位坐下,路过许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许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气,比昨天更清晰,像阳光晒过的干净皂角,混着一点点薄荷的清爽。
姜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确认什么。
许浊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蹦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书本,假装在认真看书,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姜鹤的脚步声消失在身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简单介绍了自己后,便开始选班干部。果然如林薇所说,姜鹤被提名当了班长。他站在讲台上,身姿笔挺,声音清朗:“大家好,我是姜鹤。以后请多指教,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许浊低着头,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和姜鹤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重新交织在了一起。而他预感到,这一次的纠缠,或许不会比过去更轻松。
报道结束后,许浊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离开了学校。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姜鹤的脸,姜鹤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们不合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刺耳的碰撞声猛地传来,许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意识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姜鹤的香气,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许浊!”
是谁在喊他?
是姜鹤吗?
如果是……那该多好啊。
这样想着,许浊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