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食的温度刚好,绵密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能稍稍缓解她连日疼痛难安带来的干涩与疲惫,可季洁喝着喝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进勺碗里,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她依旧死死抿着嘴,不肯发出半点抽泣声,不肯转头看他一眼,只是倔强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无声地疯狂滑落,打湿枕套,浸透鬓角的碎发。
杨震看着她无声落泪、浑身紧绷发抖的模样,握着勺子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心底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多想立刻放下东西,俯身抱住她,擦掉她的眼泪,跟她说他不怪她了,跟她说他心疼得快要疯了,跟她说他再也不跟她冷战、再也不跟她吵架了。
可他心底那点被她反复刺伤的失望、那点怕她依旧不长记性的惶恐、那点男人最后的倔强与坚持,死死拽着他,让他不能低头,不能服软,不能先卸下冰冷的外壳。
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脸色依旧平静冰冷,一言不发,动作沉稳轻柔地喂完最后一口,收拾好餐具,转身默默走到角落,重新坐下,背对着她,恢复成那副沉默疏离、毫无温度的模样。
夜里的煎熬,远比白天更甚。
季洁的宫缩疼、宫腔坠痛、后腰尾椎的骨裂挫伤疼,总会在深夜里集中爆发,一阵紧接着一阵,没有半分停歇,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牙齿死死咬着枕巾,不敢发出半点痛呼,不敢惊动角落里的那个人。
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浸湿她的衣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始终梗着那股可怜又可笑的倔强,不肯哼一声,不肯喊一声疼,不肯转头看他一眼,不肯向他示弱半分。
可她不知道,就算她再怎么隐忍、再怎么安静、再怎么装作毫无异样,杨震也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她,看似闭目养神、冷漠疏离,实则浑身的神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耳朵竖起来,不放过她发出的任何一丝极轻微的动静。她哪怕只是轻轻皱一下眉、呼吸乱了半分、身体微微一颤,他都能在第一瞬间,精准地察觉到。
每一次她疼得浑身发抖、压抑抽泣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都会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得鲜血直流,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都在克制着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哄她、替她承受所有疼痛的冲动。
他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每一分每一秒有多疼,有多难熬,有多委屈,有多后悔。
可他只能忍着,只能硬着心肠,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一无所知,装作依旧在生气、依旧在冷战、依旧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他怕自己一回头,一看到她泪流满面、疼得奄奄一息的样子,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底线、所有想让她彻底记住教训的决心,都会瞬间土崩瓦解。他又会心软,又会原谅,又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哄,而她,终究还是不会真正记住这次生死一线的教训,终究还是会为了心底的责任与心软,再一次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最伤人、最折磨彼此的方式,僵持着,冷战着,互相熬着,彼此心疼,却又彼此用最钝的刀子,慢慢割着对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