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的煎熬,没有丝毫减轻,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有时候一天要吐七八次,从早到晚,胃里从来没有安稳过。吃什么吐什么,哪怕只是喝一口温水,都可能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到最后,只能吐出苦苦的胆汁,烧得食道和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带着伤口都跟着隐隐作痛。
季洁的身体越来越虚,脸色常年都是苍白的,原本清亮的眼睛,也总是带着疲惫的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连带着眼神里的光,都淡了几分。
她越来越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也是不好意思说。一次次的呕吐,一次次的狼狈,让这个一向骄傲坚强的女警,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窘迫感。她不想总是这样拖累杨震,不想总是让他看着自己这副脆弱不堪的样子。
所以她越来越能忍。
有时候恶心感上来了,她就死死咬着下唇,把嘴唇都咬出了淡淡的牙印,双手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冒冷汗,身体轻轻颤抖,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就自己一个人硬扛着,直到实在扛不住了,才会猛地起身冲向卫生间。
可杨震,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注意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
哪怕他在阳台打电话处理队里的紧急工作,背对着客厅,只要听到客厅里有一点极轻的、压抑的喘息声,他立刻就挂断电话,转身冲过来,扶住快要站不稳的她。
这天下午,季洁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想缓一缓胃里的闷胀。可没过多久,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猛地袭来。
她瞬间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她不想惊动在书房处理文件的杨震,就自己撑着藤椅的扶手,想慢慢站起来,自己走进卫生间。
可她太虚弱了,刚起身,眼前就一阵发黑,腿一软,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过来,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腰。
杨震几乎是飞奔过来的,刚才在书房里,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阳台的动静,察觉到她的呼吸不对,立刻就冲了出来,刚好接住了快要摔倒的她。
“慢点!别急!”他紧紧搂着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后怕得浑身发凉,一只手死死护着她的腰,避开伤口,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半扶半抱着她,快步往卫生间走,“没事了,我在,不慌。”
进了卫生间,季洁再也忍不住,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吐得她浑身脱力,眼泪、冷汗混在一起,连腰腹的伤口都因为剧烈的动作,扯得隐隐作痛。她难受得浑身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杨震就半跪在她身边,全程陪着她。
他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不耐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额头,把她的头发全部捋到后面,不让发丝粘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沾到污渍;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极轻极柔地顺着她的后背,从颈后一直到腰腹,动作温柔又有耐心,哪怕她吐了很久,他的手都没有停过一下。
“吐吧,都吐出来,吐干净了就好受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低沉又安稳,像一道暖流,抚平了她所有的窘迫和无力,“我陪着你呢,不着急,多久都没关系。”
等季洁终于缓过来,整个人像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杨震心疼得心脏都揪在了一起。
他没说话,先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出卫生间,放在卧室的床上,盖好柔软的被子,不让她吹到一点风。然后转身去打温水,拿毛巾,一点点帮她擦脸、擦手、擦脖子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擦完之后,他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蜂蜜水,蜂蜜放得极少,只有淡淡的甜味,不腻不齁,不会刺激她的胃。他坐在床边,把季洁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让她舒服地倚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一手端着杯子,一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
“慢慢喝,润润喉咙,刚才烧得厉害,喝点甜的,缓一缓。”
季洁闭着眼,任由他照顾着。温热的蜂蜜水滑过火辣辣的食道,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点。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家居服。
“是不是很难受?”杨震感觉到胸前的湿润,动作顿了顿,放下杯子,轻轻搂住她,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满是心疼,“委屈你了,季洁,都是我不好。”
季洁摇摇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又无力:“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用,连这点都扛不住……总是拖累你。”
“不许说傻话。”杨震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点认真,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心疼和坚定,“什么拖累?你是我要一辈子守护的人,你现在难受,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季洁,你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你不用坚强,不用逞强,不用在我面前做那个无所不能的季警官。在我这里,你可以脆弱,可以狼狈,可以难受,可以依赖我,可以随便哭,随便吐,怎么样都可以。”
“我不会嫌你麻烦,不会嫌你狼狈,永远都不会。”
“你受的每一分苦,我都替你心疼。你熬的每一分难,我都陪着你一起熬。你不用自己扛,所有的事,都有我。”
季洁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深情和坚定,再也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怀里,轻声哭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大哭,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脆弱、不安,在他毫无保留的温柔里,终于全部释放了出来。
杨震紧紧搂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全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哭累了,慢慢在他怀里平复下来。
那天之后,季洁终于不再刻意逞强。
难受了,就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恶心了,就看着他,不用说话,他立刻就会明白;吐完之后,也不再躲闪他的视线,会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照顾。
而杨震,把所有的温柔和细心,做到了极致。
他知道她孕吐过后没力气,就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能刺激到她的味道和声音。
他知道她怕油腻,就每天只做清淡的流食,变着花样,每天不重样,哪怕她只吃一口,他也会开心很久;她夜里睡不好,他就整夜握着她的手,她一动,他就醒,随时照顾她。
有一次,季洁凌晨三点被孕吐折腾醒,吐完之后,浑身发冷,睡不着。杨震就抱着她,坐在床上,给她讲小时候的趣事,讲他们一起办过的、轻松的案子,轻声细语,一直讲到天快亮,直到她在他怀里,安稳地睡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季洁睡得安稳,眉头舒展,没有了平日里的煎熬和紧绷。杨震抱着她,动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珍视。
他知道,孕吐的日子还很长,难熬的时刻还有很多。
但他不怕。
他会一直陪着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爱,都揉进每一个晨昏、每一个细节里,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护着他的姑娘,熬过所有风雨,迎来春暖花开。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她平安,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