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深秋像一幅精心调色的油画。
勃朗峰的山巅已经覆上初雪,山脚下的日内瓦湖却还荡漾着深蓝色的波光。晏烬和迟薇住在湖边的一栋小别墅里,这里远离东南亚的湿热与喧嚣,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甜味。
这是他们来到瑞士的第三周。
“今天感觉怎么样?”迟薇将一杯刚煮好的热可可放在晏烬手边,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晏烬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微微一笑:“好多了。颂西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就可以回国。”
他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慢。在华欣的那场行动牵动了旧伤,加上连日奔波,到达瑞士的第二天他就因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这些天,迟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别墅的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就是湖光山色。但此刻,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脑屏幕上——阿杰正在通过加密视频汇报曼谷的情况。
“...陈家的产业我们已经接手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被其他几个家族瓜分了。”阿杰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精神很好,“梭温将军派人送来和解书,愿意用缅北的两座矿山换取继续合作的机会。”
晏烬轻轻敲击着桌面:“矿山可以要,但要提高分成比例。告诉他,这是为他的背信弃义付出的代价。”
“明白。”阿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还有,吕宋那边...”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晏烬弯下腰,手紧紧按住胸口,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阿杰,稍后联系。”迟薇迅速切断视频,扶住晏烬颤抖的肩膀,“药在哪里?”
晏烬指指书房。迟薇快步取来药箱,熟练地配好剂量,看着他服下。
“你不该这么早开始工作。”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晏烬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稳:“有些事情必须处理。”
窗外,一只白天鹅优雅地滑过湖面,划破如镜的水面。这样宁静的画面,与他们在东南亚的生活恍如两个世界。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吗?”晏烬突然问。
迟薇轻轻梳理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你说,跟着你,可能会死。”
“但你还是留下了。”
“因为你说,与其卑微地活着,不如痛快地死。”
晏烬低笑,笑声牵动伤口,让他又是一阵轻咳:“那时候的我,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现在我们都还活着。”迟薇的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晏烬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迟薇为他盖好毛毯,悄声走出卧室。
她在露台上拨通了阿杰的电话。
“先生的状况不太好,”她直截了当地说,“曼谷的事情,你尽量处理,不要打扰他休养。”
阿杰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薇姐,有件事必须向你们汇报。最近有一股新势力在渗透我们的地盘,自称‘暹罗之虎’,背景很神秘。”
迟薇的眉头微蹙:“查清楚来历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动作很快,已经抢走了我们三个码头的控制权。”
露台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岸边嬉戏。迟薇看着这片宁静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不安。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她吩咐道,“收集更多情报,等我指示。”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栏杆前,任由秋风吹拂脸颊。十二年来,这是第一次,她希望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真的能结束。
晚餐时,晏烬的精神好了很多。别墅的厨师准备了精致的法餐,但他们都不太习惯,最后还是迟薇下厨做了一锅泰式冬阴功汤。
“还是这个味道对胃口。”晏烬喝着热汤,脸色红润了些。
迟薇看着他,突然说:“我们留下来吧。”
晏烬放下汤勺,略显惊讶。
“我是说,长期留下来。”迟薇继续道,“我们在瑞士银行的钱,足够我们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曼谷的生意,可以交给阿杰和其他人打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退意。十二年的刀光剑影,她真的累了。
晏烬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汤碗边缘:“你还记得老林吗?”
迟薇点头。那个背叛了他们,最后服毒自尽的老部下。
“他死前说过一句话,”晏烬的目光变得深远,“在这个圈子里,只有两条路——要么一直向前,要么死无全尸。”
他抬起眼,看向迟薇:“我们走得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了。”
窗外,夜幕降临,湖对岸的灯光依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但是,”晏烬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等处理好这次的事情,我们就半退。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常人的生活。”
他的掌心温暖,指尖却仍带着一丝凉意。那是心脏病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们无法抹去的过往。
深夜,迟薇被噩梦惊醒。梦中,陈永仁在海浪中挣扎,突然变成一条毒蛇,向她扑来。
她起身喝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晏烬坐在电脑前,神情凝重。
“怎么了?”她走过去,将手搭在他肩上。
晏烬将屏幕转向她:“阿杰刚发来的紧急情报。”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曼谷的街头,身后跟着几个保镖。
“‘暹罗之虎’的首脑,”晏烬放大照片,“猜瓦·索拉辛,前皇室卫队成员,三年前因涉嫌政变流亡海外。”
迟薇仔细端详那张脸。猜瓦大约五十岁,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为了收拾残局。”晏烬调出另一份文件,“陈家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猜瓦想趁机整合各方势力,建立新的秩序。”
“而我们是最大的绊脚石。”
“没错。”晏烬关掉文件,揉了揉眉心,“阿杰建议我们尽快回国。猜瓦的动作很快,再拖下去,我们在泰国的根基可能会被动摇。”
迟薇看着窗外漆黑的湖面。这里的宁静,原来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你的身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晏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是时候回去了。”
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那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的晏烬,又回来了。
三天后,他们登上了返回曼谷的私人飞机。
机舱内,晏烬仔细阅读着猜瓦的详细资料,迟薇则在检查阿杰发来的最新情报。
“猜瓦昨天拜访了梭温将军,”她说,“会谈内容不详,但会后梭温将军撤回了之前答应给我们的两座矿山。”
晏烬冷笑:“看来猜瓦开出了更好的条件。”
“不止如此,”迟薇继续翻看文件,“他还接触了我们在政府内的几个保护伞。财政部长和警察总监最近都拒绝接听我们的电话。”
飞机穿越云层,下方的阿尔卑斯山脉渐渐远去。迟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后悔吗?”晏烬突然问。
她摇头:“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告白的话。晏烬的目光柔软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这一切结束,”他轻声承诺,“我一定给你想要的生活。”
曼谷以它特有的方式迎接他们的回归——湿热的空气、拥堵的交通,还有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氛。
阿杰亲自到机场迎接。短短一个月,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以前没有的沉稳。
“猜瓦的人正在全面渗透我们的地盘,”在回市区的车上,阿杰汇报着最新情况,“他们不像陈家那样蛮干,而是用商业手段——高价收购我们合作伙伴的股份,挖走我们的核心员工,甚至通过政府关系给我们施压。”
晏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猜瓦最擅长的是心理战。他不会直接动手,而是慢慢蚕食,等到我们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晏烬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既然他喜欢玩心理战,我们就陪他玩。”
车队没有回他们常住的别墅,而是驶向曼谷郊区的一个安全屋。这里曾经是晏烬刚起步时的据点,已经多年未曾使用。
安全屋外表普通,内部却别有洞天。最先进的安全系统,完善的通讯设备,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医疗室。
“颂西医生已经准备好了。”阿杰说,“他说您的伤口还需要定期检查。”
晏烬点点头,径直走向指挥室。墙上挂满了猜瓦及其手下的照片和关系图。
“猜瓦的最大弱点是什么?”晏烬问。
迟薇走到墙前,指着猜瓦与各方势力的关系图:“他太依赖政府关系。如果失去这个优势,他的整个计划就会崩溃。”
“所以我们要从政府内部下手。”
“但我们的保护伞都已经倒向猜瓦那边了。”阿杰担忧地说。
晏烬微微一笑:“那就找新的保护伞。”
接下来的几天,晏烬和迟薇分头行动。晏烬负责联系那些对猜瓦不满的政要,迟薇则着手调查猜瓦的财务状况。
这天下午,迟薇正在分析猜瓦的银行流水,阿杰匆匆走进来。
“薇姐,有发现。”他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猜瓦在海外有一个私生女,在伦敦读书。他每个月都会通过不同渠道给她汇钱。”
迟薇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金色长发,笑容灿烂,与猜瓦有七分相似。
“保护好她,”迟薇将照片收好,“但不要惊动她。这是我们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阿杰离开后,迟薇继续工作,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她看着照片上女孩无忧无虑的笑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如果不是遇见晏烬,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像这个女孩一样,在某个遥远的国度,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
但命运没有如果。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晚上,晏烬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成功说服了副总理站在他们这边。
“猜瓦承诺给副总理的好处太多,反而让人怀疑他的诚意。”晏烬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我们只需要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猜瓦的承诺都是空头支票。”
迟薇为他倒了一杯水:“猜瓦的财务状况很复杂,他在海外有十几个空壳公司,资金流动极其隐蔽。”
“那就找出破绽。”晏烬接过水杯,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响起。
“有人闯入外围警戒线!”阿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是猜瓦的人!”
迟薇立刻拔出手枪,护在晏烬身前。透过监控屏幕,他们看到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安全屋外,十几个持枪男子正在快速接近。
“看来猜瓦不想给我们时间反击。”晏烬冷静地说。
“走紧急通道。”迟薇拉起他的手,“阿杰,启动防御系统。”
他们刚进入地下通道,上方就传来了枪声。猜瓦的人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通道的尽头是一辆准备好的防弹车。晏烬和迟薇迅速上车,阿杰则带着其他人断后。
车子驶出通道,冲进曼谷的夜色中。后方,安全屋的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猜瓦知道我们回来了,”迟薇看着后视镜,“这是他给我们的欢迎仪式。”
晏烬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那就让他知道,欢迎错人了。”
车子汇入曼谷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而在他们身后,一场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场战争不再是为了金钱或权力,而是为了生存。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年轻,不再无所畏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场游戏的尽头,有他们共同期许的未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