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的晨雾带着伊洛瓦底江的水汽,将殖民时期的老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晏烬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望着楼下昂山市场逐渐苏醒的街景。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的伤口上,那里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
“陈永仁约在九点,斯里兰卡茶馆,二楼包厢。”迟薇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温水和他每日必须服用的药片,“阿杰已经带人先去布置了。”
晏烬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陈家这次很大胆。”晏烬服下药,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直接在昂山市场见面,不怕我们设伏。”
“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有恃无恐。”迟薇检查着随身携带的配枪,动作流畅自然,“我更倾向于后者。”
晏烬转身,仔细打量着她。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柔和了往日凌厉的线条。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那看似随意的发髻中,藏着一根足以致命的钢簪。
“你不该穿这个颜色。”他忽然说。
迟薇挑眉:“为什么?”
“太显眼。”他的声音低沉,“我不想让别人一直盯着你看。”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十二年来,这是晏烬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占有欲。
迟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那就速战速决。”
斯里兰卡茶馆坐落在昂山市场的一角,二楼包厢临街,透过木制百叶窗可以俯瞰整个市场的喧嚣。陈永仁早已等在那里,身边只带了两个保镖。
“晏先生,久仰大名。”陈永仁起身相迎,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与这间传统茶馆格格不入,“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适,看来是康复了?”
晏烬淡淡点头,在陈永仁对面的位置坐下。迟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包厢。
“陈少爷亲自来仰光,不会只是为了问候我的健康吧?”
陈永仁大笑,露出过于洁白的牙齿:“晏先生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晏家退出金三角的赌场生意。”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站在门边的阿杰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晏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理由?”
“因为陈家准备全面接手。”陈永仁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当然,我们会给出合理的补偿。晏先生在赌场投入的资金,我们愿意以一点五倍的价格收购。”
“一点五倍。”晏烬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陈少爷觉得,我缺这点钱?”
陈永仁的笑容僵了一下:“晏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晏烬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冷冽,“派人暗杀我,袭击我的园区,绑架我的员工——这就是陈家的诚意?”
陈永仁的脸色变了变:“那些都是误会。我父亲并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
“哦?”晏烬微微挑眉,“那么纳隆的死呢?也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
包厢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陈永仁身后的两个保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迟薇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只见她微微侧身,对晏烬低声道:“先生,颂西医生交代过,您该服药了。”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却巧妙地打破了紧张的局面。晏烬从西装内袋取出药瓶,慢条斯理地取出两粒药片。迟薇适时递上水杯,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他们日常的例行公事。
陈永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显然知道晏烬的健康状况,也知道这是晏家最大的弱点。
“晏先生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操劳了。”陈永仁的语气带着虚伪的关切,“金三角的生意,劳心劳力。何不趁此机会,安心休养?”
晏烬服下药,缓缓放下水杯:“多谢陈少爷关心。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陈永仁:“越是劳心劳力的事,我越是有兴趣。”
谈判陷入僵局。陈永仁的脸色渐渐阴沉,他身后的保镖也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楼下市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阿杰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
“先生,市场东门有状况。”他的声音紧绷,“好像是军方的人。”
陈永仁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啊,忘了告诉晏先生,我今天还请了梭温将军来做客。他应该到了。”
梭温将军,缅北最有实力的军阀之一,也是陈家的重要盟友。他的出现,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晏烬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迟薇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发白——这是伤口疼痛时的习惯反应。
“陈少爷考虑得很周全。”晏烬缓缓起身,“不过今天恐怕要让将军白跑一趟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迟薇紧随其后。陈永仁猛地站起来:“晏先生这就走了?不等将军上来喝杯茶?”
“替我向将军致歉。”晏烬头也不回,“我突然想起,还有个重要的约会。”
阿杰已经打开包厢门,外面的走廊上,晏烬的人与陈家的保镖对峙着,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迟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永仁:“陈少爷,您西服第二颗纽扣松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永仁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西装纽扣。
就在这一瞬间,迟薇的手轻轻一动,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陈永仁西服上的第二颗纽扣应声而落,滚落在地。
那不是纽扣,而是一个微型窃听器。
陈永仁的脸色瞬间惨白。
“商业谈判,贵在诚信。”迟薇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种小把戏,还是免了吧。”
说完,她转身跟上晏烬,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走出茶馆,坐进等候的车里,晏烬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你怎么发现那个窃听器的?”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摸那颗纽扣。”迟薇系好安全带,“太明显了。”
车子驶离昂山市场,融入仰光早晨的车流中。晏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刚才在茶馆中的强势姿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梭温将军真的来了吗?”迟薇问。
“来了,但在三个街区外就被拦下了。”晏烬闭着眼回答,“我早知道陈家会来这一手。”
迟薇微微一愣。原来他早有准备。
“那为什么还要亲自来谈判?”
晏烬睁开眼,转头看她:“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陈永仁到底有多大能耐。”
“结论呢?
“不过如此。”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比他父亲差远了。”
车子驶过苏雷宝塔,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晏烬的目光追随着那座标志性建筑,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仰光吗?”
迟薇点头:“七年前,为了争取缅北的玉石开采权。”
那时他们还没有如今的势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为了见一个关键人物,他们在苏雷宝塔前等了整整三天。
“那天晚上,你发着高烧,却坚持要守在宝塔前。”晏烬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柔和,“我说我们可以改天再来,你说不行,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就再也进不了缅北的市场。”
迟薇记得那一天。晏烬因为连日奔波而病倒,她却固执地不肯离开。最后他只好陪她一起等,两人就坐在宝塔前的石阶上,分享着一瓶水和几块饼干。
“后来我们等到了那个人,拿到了开采权。”她说。
“不是因为等到了他,”晏烬纠正道,“是因为你的坚持打动了他。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女孩子。”
迟薇微微一愣。她从未知道这个细节。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晏烬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阿薇,这十二年来,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你都在我身边。”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皮肤传来沉稳的脉搏。迟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你只是在我身边呢?”
车窗外,仰光的街景缓缓后退。卖花的少女捧着茉莉花环穿梭在车流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焚香的气息。
迟薇看着晏烬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阿杰发来的信息显示,梭温将军的人正在全城搜寻他们的下落。
现实的重压再次袭来。
“我们得先离开仰光。”迟薇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晏烬松开了手,靠回座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好。”
车子改变方向,朝着仰光机场驶去。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某种默契已经在沉默中达成。
在机场的贵宾室等候时,晏烬因为疲惫而小睡片刻。迟薇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深藏的情感。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间,在那里的皱纹上停留。十二年的风霜,都刻在了这些细纹里。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飞机起飞时,仰光在脚下渐渐变小。晏烬醒来,发现迟薇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这是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毫无防备。
他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对空乘做了个手势,要了一条毛毯。
当毛毯轻轻盖在迟薇身上时,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晏烬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睡吧,”他低声说,“有我在。”
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展,阳光透过舷窗,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在这片佛光普照的土地上,阴谋与背叛从未停止,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飞机朝着曼谷的方向飞去,而他们都知道,下一场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