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奇手中的空碗还残留着药汁的温热气息,那是一种奇特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某种极淡的血腥气——若非火黎族对血气天生敏感,常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睑,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摩挲,灵觉却已如蛛网般悄然散开。
这药不对劲。
不是有毒,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毒。药汁里蕴含的生命灵气浓郁得惊人,几乎可以比拟他幼时在火黎圣地沐浴的祖池圣水。但它同时混杂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属于“人”的气息——不是妖兽,不是精怪,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这药里,掺了修士的本源精血。
余英奇抬起头,脸上没有表露丝毫异样,只是对玉无尘点点头:“多谢前辈赐药,确实感觉好多了。”
玉无尘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林微:“林姑娘,你的药也趁热喝了吧。子煞缠身,拖得越久,越难拔除。”
林微接过玉碗,却没有立刻动作。她的手指在碗壁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感受温度,但余英奇注意到,她的指尖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前辈费心了。”林微轻声说,然后缓缓将碗举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瞬间——
“等一下。”
余英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玉无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余英奇站起身,泉水从他身上哗啦流下,“火黎族有一种秘法,可以感应到同族血脉的气息。刚才喝下前辈的药后,我隐约感觉到,这药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精纯的血脉之力。”
他盯着玉无尘,一字一句道:“不知前辈,是否在其中加入了什么特殊的药材?”
空气凝滞了一瞬。
玉无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和从容。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裙裾,留下了一道极淡的褶皱。
“火黎族的感应秘法果然名不虚传。”她轻叹一声,“不错,这药里确实加了一味特殊的引子——玉氏嫡系血脉的本源精血,取自十五年前无心姐姐留下的‘血玉髓’。此物能引动五行灵牒共鸣,帮助你们更快地恢复与灵牒的连接。”
她看向玉思隐,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原本这血玉髓是留给思隐的,但眼下情势危急,你们三人都受伤不轻,我便取了其中三滴,融入了药中。思隐,你不会怪姨母擅作主张吧?”
玉思隐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刚才水面上的那行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我。”
也想起了那影子的警告——“不要相信她。”
还有母亲留下的血玉髓……如果母亲真的还活着,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如果她只是暂时离开,为什么需要留下本源精血?
太多疑点,太多矛盾。
但此刻,她不能表露出来。
“怎么会怪姨母。”玉思隐轻声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感激的笑意,“母亲留下的东西,能用在此时此地,想必她知道了也会欣慰。”
她说着,举起药碗,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玉思隐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沉寂的血脉之力被这股暖流引动了,丹田处的冰蓝灵光微微亮起,与木灵牒的共鸣隐隐加强。
但这暖流之中,夹杂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牵引”。
就像一根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探入她的血脉深处,试图与她的本源建立某种连接。若非玉思隐提前有了戒备,时刻关注着体内的任何异动,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让血脉之力与那股牵引产生共鸣,做出被药力完全激发的假象。
“好强的药力。”玉思隐睁开眼睛,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喜,“我能感觉到,冰灵牒的力量恢复了许多。”
玉无尘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有效就好。接下来七日,你们每日都需要服用此药,配合灵泉浸泡,方能彻底稳固根基,恢复实力。”
她又看向林微和余英奇:“两位,也请把药喝了吧。时间不等人,黑袍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刻。”
林微和余英奇对视一眼。
余英奇轻轻点头——药里的本源精血,确实能增强他们的实力,这是事实。但那隐晦的牵引,也是个隐患。但眼下,他们需要恢复实力,也需要麻痹玉无尘。有些险,不得不冒。
林微似乎读懂了余英奇的暗示,她不再犹豫,仰头喝下了药。
余英奇也接过第二碗药,一饮而尽。
药汁入腹的瞬间,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生机在体内爆发。芷仙和无名也在这股生机的影响下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你们醒了。”玉无尘站起身,“芷仙,无名,你们也过来服药。虽然伤势不重,但沾染了煞气,必须及时清除。”
她说着,又从木盘上端起两碗药,递给二人。
芷仙接过药碗,下意识地看了林微一眼。林微微微点头,她才放心地喝下。无名也依言照做。
待五人都服完药,玉无尘才收起空碗,嘱咐道:“今夜你们就在灵泉中调息,我会在竹林外布下警示阵法。若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玉思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思隐,明日清晨,来竹楼找我。有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想单独告诉你。”
玉思隐心中一动,面上依然恭敬:“是,姨母。”
玉无尘这才点点头,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直到确认她已经走远,林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上细密的汗珠终于滚落下来。
“药有问题。”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那所谓的‘牵引’,不是单纯的血脉共鸣。它在我的经脉里留下了一道印记,极隐蔽,但确实存在。”
“我这边也是。”余英奇沉声道,“而且不止是印记。那药里掺的本源精血……恐怕不是玉无心留下的。”
玉思隐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火黎族的血脉秘法,对‘血’的感知远超其他种族。”余英奇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感应,“刚才那药里的精血,确实有玉氏血脉的气息,但它的‘生命烙印’太新鲜了——新鲜得就像刚从活人体内取出,不超过三个月。”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玉无心若是十五年前离开,那么她留下的精血,生命烙印至少会有些微的‘沉寂感’。但这血没有。它活跃,躁动,像是……不久前才从某个活着的玉氏族人身上取出的。”
竹林间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玉思隐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沿着后颈蔓延到头皮。
活着的玉氏族人。
除了她和玉无尘,这世上还有活着的玉氏嫡系吗?
如果有,那会是谁?
如果那血真的是从活人身上取出的,那么玉无尘所说的“血玉髓”,根本就是个谎言。她用新鲜的、从某个活着的玉氏族人身上提取的本源精血,混入药中,让她们服下——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增强她们的实力?
还是为了……用这精血作为媒介,在她们体内种下某种秘术的引子?
“那道印记。”林微忽然开口,“我试着用灵力冲击它,但它立刻隐入经脉深处,消失不见了。它现在潜伏在我的本源里,像一颗种子,等待发芽。”
“我也一样。”余英奇说,“但火黎族的血脉似乎对它有些排斥,它在我体内潜伏得更深,更隐蔽。”
玉思隐立刻内视己身,仔细搜寻。果然,在丹田深处,冰蓝灵光覆盖之下,有一道极其隐晦的、几乎与她的本源融为一体的印记。若不是余英奇提醒,她根本察觉不到。
“她到底想做什么?”芷仙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控制。”无名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我在古籍上看过类似的记载——以血脉精血为引,种下‘心印’,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心智,甚至……在关键时刻,强行操控其行动。”
他看向玉思隐:“玉前辈,你确定她是你的姨母吗?”
玉思隐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确定。玉氏一族的旁系人数众多,我从未见过所有族人。但她的修为、她对玉氏秘术的了解、她对母亲往事的熟悉……这一切都表明,她确实是玉氏族人,而且地位不低。”
“但她的目的绝对不单纯。”林微冷静地分析,“救我们、庇护我们、用药增强我们的实力——这些表面上的善意,都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帮助’。而那隐藏的印记,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想控制我们,让我们成为她的棋子。”余英奇总结道,“但问题是,她到底想用我们这枚棋子,做什么?”
玉思隐抬起头,看向竹楼的方向。
夜已深,竹楼里亮着微弱的灯火,在竹影间若隐若现。
“明天早上,我会去见她。”玉思隐说,“她约我单独见面,说要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这或许是试探,或许是陷阱,但也可能是我们弄清楚她真实目的的机会。”
“太危险了。”林微皱眉。
“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玉思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我们一直被动地待在这里,等着七日之期到来,那才是真正的绝境。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余英奇:“余道友,你体内的煞气压制得如何?如果动手,能有几成实力?”
“五成。”余英奇说,“那印记会影响我动用本源之力,但火黎族的战斗方式,本就不完全依赖灵力。”
他又看向林微:“林姑娘呢?”
“三成。”林微苦笑,“子煞还在侵蚀,我必须分出一半心神压制它。而且那印记……我总觉得,它在吸食我的生机,来维持自身的潜伏。”
“足够了。”玉思隐说,“我们不一定要硬拼。明天我去见她,你们三人留在这里,想办法破解体内的印记,或者至少找到压制它的方法。芷仙,无名,你们负责警戒,一旦有异常,立刻用传讯符通知我。”
“那你一个人去,岂不是……”芷仙担忧道。
“我会小心的。”玉思隐打断她,“而且,如果她真想杀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她留我们活到现在,说明我们对她还有用。在达成目的之前,她不会轻易让我们死。”
她站起身,泉水从身上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今夜好好调息,恢复实力。”玉思隐说,“明天,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黑袍人。”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的沙沙声更大了。
灵泉的水面微微波动,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在那波光之下,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但这一次,它没有留下任何字迹,只是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
玉思隐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玄冥真诀。
但她没有完全入定,而是分出一半心神,仔细感知着体内的那道印记,感受着它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受着它与自己血脉之间那种微妙而诡异的连接。
姨母……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做什么?
母亲……你真的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久久不散。
而远处竹楼里的灯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灵泉中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