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莲花胸口的闷痛与脏腑的震荡之感稍缓,不再需要整日卧床静养后,桑榆晚便格外小心地扶着他,在玉城偌大的庭院中缓缓散步,权作复健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气息
两人步履缓慢,身影被拉长,投映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显得分外和谐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院落的廊亭附近,桑榆晚眼尖,远远便瞧见廊外空地上站着两道身影,一紫一青,气质不凡
他轻轻拽了拽李莲花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询问
桑榆晚花花,你看那边……
桑榆晚那位紫衣的是石水姐姐,另一位穿着青袍的,气度不凡,是谁?
李莲花顺着桑榆晚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青袍身影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了然地向身旁人低声解释道
李莲花那位啊,是四顾门旧人,如今在江湖上声望颇高的,紫袍宣天肖紫衿
桑榆晚恍然地点点头,他对四顾门的旧人轶事也有所耳闻
见那二人似乎正在商议要事,神色凝重,他立刻拉着李莲花,默契地闪身躲入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寻了处既能听清对话、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心安理得地做起了“梁上君子”,准备听听这江湖秘闻
廊外,石水的声音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石水我跟丢了,但可以肯定,那人绝对是笛飞声无疑
石水跟在他身边的,是角丽谯那个妖女,我绝不会看错
她顿了顿,继续道
石水至于玉红烛,我也查清楚了
石水她是金鸳盟十二金凤之一,当年金鸳盟覆灭,她侥幸逃脱,改名换姓,回到了这昆仑玉城
一旁的肖紫衿闻言,脸上露出沉思之色,接口分析,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
肖紫衿如此看来,这些年金鸳盟余孽看似各自为政,四处作乱
肖紫衿实则背后,恐怕一直有角丽谯在暗中操纵串联
肖紫衿而角丽谯所做的一切,必然都是奉了笛飞声的指令!他果然贼心不死!
石水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办案受阻的无奈
石水玉红烛如今咬死了不开口,宗正明珠又被监察司带走,人在朝中,我们难以插手逼问
石水笛飞声这条线……眼下算是彻底断了
她沉默片刻,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希冀,轻声喃喃
石水倘若……倘若笛飞声他真的能在那般绝境下活下来……
石水那我们门主他……是不是也……
肖紫衿石水!
肖紫衿急忙出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与不悦,仿佛被触及了什么不愿面对的禁区
肖紫衿相夷他跟笛飞声那等魔头岂能一样?!
肖紫衿他若当真还活着,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能让他三年不归,对四顾门不闻不问,对……对婉娩不闻不问?
他提到某个名字时,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挺直了腰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终结了这个话题
肖紫衿无谓的猜测最是伤人,徒乱人意
肖紫衿这话以后不许再提了
那语气,不像是对旧日同袍的劝慰,反倒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禁令
躲在廊角阴影下的桑榆晚和李莲花二人,将肖紫衿这番看似义正辞严、实则透着几分虚伪与急于撇清的发言,听了个一清二楚
桑榆晚微微侧过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与讥讽,斜睨着身旁的李莲花,故意拉长了声音,用一种夸张的、仿佛在看戏般的语调,低声打趣道
桑榆晚哎呀呀——真是许久未曾看过如此感人至深、情同手足的大戏了
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凑近李莲花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继续道
桑榆晚想当年李相夷门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光独到,怎么偏偏就在这识人辨物上……栽了跟头呢?
桑榆晚竟与如此表里不一、伪善凉薄之人称兄道弟,平起平坐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药王谷中人特有的骄矜与护短
桑榆晚若是换做我阿兄,似肖紫衿这般人物,早就不知悄无声息地病逝过几回了
桑榆晚哪还能容得下这等跳梁小丑,在眼前蹦跶这么久,碍眼得很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分析起来,眼神清亮,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
桑榆晚依我看呐,如今四顾门的旧人里,除了乔姐姐心思纯善,石姐姐刚正不阿……
桑榆晚剩下的,除了佛彼白石四位还有其他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廊外肖紫衿的背影,冷笑道
桑榆晚尤其是这位肖大侠,看他这迫不及待想要坐稳位置、生怕旧主归来的架势
桑榆晚恐怕是巴不得李相夷永远沉在东海海底,再也不要回来了吧?
李莲花听着自家小朋友这番毫不留情、却又一针见血的犀利点评,看着他为自己抱不平而气鼓鼓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因提及过往而泛起波澜,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他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浅笑,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人物
李莲花正因为当年的李相夷,太过自负,识人不清,忠奸不辨
李莲花所以东海那一战,众叛亲离,一败涂地,或许……
李莲花也算不得全然冤枉,是他咎由自取
他目光投向远处虚空,似乎还想说什么,关于那杯茶,关于那些被辜负的信任……然而话还未出口,便被桑榆晚猛地伸出手,用力捂住了嘴巴
桑榆晚仰着头,眼神凶巴巴地瞪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维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带着强烈的警告,低声道
桑榆晚李莲花!你给我听好了,也记住了
桑榆晚你现在,就只是李莲花
桑榆晚是莲花楼的楼主,是个治病救人的游方郎中
他盯着李莲花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强调
桑榆晚什么劳什子的李相夷,什么四顾门主,什么天下第一,那些虚名
桑榆晚那些沉重的过往,都与你通通无关了
桑榆晚我不许你再把它们背在身上
他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
桑榆晚那些前尘旧事,那些恩怨情仇
桑榆晚就让它好好地、安安静静地留在过去的故事里,不好吗?
桑榆晚何必非要刨根问底,让自己一遍遍重温那些不堪?
他想起李莲花方才那句带着自嘲的“咎由自取”,心头火起,又忍不住继续训诫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严肃
桑榆晚还有,我不允许你如此自轻自贱!
桑榆晚李莲花,你听清楚,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懂得爱惜自己
桑榆晚随意折辱、否定过去的自己
桑榆晚那你又如何能奢望、能要求别人来真心爱你、尊重你呢?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脸颊都因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赤诚而坦率的光芒,明晃晃地写着“我护着你”四个大字
李莲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炸毛小猫般护犊子的言行举止,结结实实地晃了眼,心头那片荒芜之地,仿佛被这毫无保留的维护瞬间照亮、温暖。他看着小朋友那因为激动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庞,心中那点因旧事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平复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真心实意的、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温柔浅笑,从善如流地、态度良好地应道
李莲花好,阿若说得对。是我不该这么说。下次……不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桑榆晚脸上,语气平和而满足,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珍惜
李莲花我李莲花如今,有自己的莲花楼,有狐狸精和明月奴,有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
李莲花更重要的是……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
李莲花比起前半生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风雨、天下第一
李莲花眼前的现世安稳,身边人的平安喜乐,才是我如今最大的念想和所求
桑榆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将他眼中那澄澈明亮、坦然释怀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见他确实是对过往已然放下,心中再无纠结自苦之意,只有对当下生活的珍视与满足,这才彻底安下心来,一直紧绷的小脸也终于缓和下来,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满意地踮起脚尖,趁着李莲花不备,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角,如同蜻蜓点水般,主动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动作快得如同幻觉,一触即分
随即,他退开半步,脸上带着些许得逞的俏皮与羞涩,声音清越,语气轻快地说道
桑榆晚这还差不多嘛
桑榆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桑榆晚喏,这是给花花你的奖励~
李莲花在小朋友突然踮脚凑近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伸出手,揽住了他那纤细而柔韧的腰身,以防他站立不稳
直到那混合着淡淡药草清香与少年人独有的干净阳光气息扑面而来,唇角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他才像是猛然回过神,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呆愣地看着怀里迅速退开、脸上飞起红霞的小朋友,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怀中那真实的触感与残留的温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良久,他才仿佛忍耐着什么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深沉而克制的浓烈情意
他微微俯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在桑榆晚那泛着健康粉色的唇角,轻柔而珍重地回以一吻。那吻同样短暂,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惜与承诺
他胸腔震动,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因压抑的情愫而略显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弦微颤的磁性,凑在桑榆晚泛红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说道
李莲花礼尚往来……这是给我们家小朋友的……回礼
桑榆晚在他俯身靠近时,便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当那轻柔的吻落下时,他长长的眼睫因极致的羞涩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的蝶翼,白皙的耳尖更是瞬间漫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
然而,他虽羞涩难当,却乖巧温顺地没有躲开,甚至在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战栗时,他攥着李莲花衣襟的手,反而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流露出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下意识的亲昵依赖
他这般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间浇灌进李莲花的心田,让他心中那点因旧人旧事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郁,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与宠溺
然而,廊角下这方寸之间的情意绵绵、暗流涌动,却无法冲散廊外那凝重而现实的气氛。待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缱绻情意稍稍平复,再次凝神去听廊外的动静时,却发现石水不知何时已然离去,原地只剩下肖紫衿一人
他负手而立,目光不时望向某个方向,神情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如同空谷幽兰般,翩然而至。肖紫衿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沉稳立刻冰雪消融,嘴角扬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带着温柔与爱慕的笑容
桑榆晚偏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乔婉娩来了
只见乔婉娩走到肖紫衿面前,两人相互见礼,言语间虽保持着礼数,但彼此对视的眼神中,那流转的情意与默契,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寥寥数语后,肖紫衿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乔婉娩的手
乔婉娩微微垂眸,并未挣脱,任由他牵着,两人便这般并肩携手,步履从容地朝着玉城外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扶疏之处
方多病这大白天的,就在这儿做上白日梦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正专注看戏的两人一跳
李莲花和桑榆晚同时回头,只见方多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还稳稳地端着两碟精致诱人的糕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眼神在他们和李莲花之间来回扫视,语气轻飘飘地调侃道
他没注意到李莲花脸上那颇有些无奈的神情,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带着点“过来人”的提醒意味
方多病李莲花,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方多病敢觊觎武林第一美女乔婉娩,你得先问问肖紫衿手里那把破军答应不答应
方多病他那醋劲儿,啧啧,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莲花闻言,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直接否认道
李莲花方少侠,你也别在这儿瞎猜了,更别乱说这些不着调的笑话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李莲花我只是有些好奇,肖大侠与乔女侠似乎并未入百川院任职
李莲花他们二人,怎么也到这玉城来了?
方多病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也收了调侃的心思,为他解惑道
方多病他们二人是结伴游历途经此地
方多病毕竟都是四顾门的旧人,听说大魔头笛飞声可能在此现世的消息
方多病不可能不关心,过来查探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亮而带着几分嗔怪的女声,高声唤道:“方——小——宝——!”
这声音如同有魔力一般,方才还一脸悠闲的方多病,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瞬间露出了如同老鼠见了猫般的畏惧之色,手里的糕点碟子都差点没拿稳
桑榆晚和李莲花连同方多病一同回头,望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一位身着粉衣、容貌娇俏、眉眼灵动的女子正朝这边张望
再回过头来看方多病,只见他哭丧着脸,喃喃自语道
方多病完了完了……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
方多病定是离儿那个丫头露了馅!
他如同躲避洪水猛兽一般,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两碟糕点不由分说地塞到李莲花和桑榆晚手里,语速极快地央求道
方多病两位好兄弟!帮帮忙,帮我挡一下!
方多病这糕点算我请你们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如同脚底抹油般,“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假山石后,瞬间没了踪影
李莲花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点心,又看了看方多病消失的方向,觉得有些可笑,唇角不由轻扯出一抹无奈的浅笑。他与桑榆晚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也是同样的笑意,便也默认了帮这小子一回,定定地站在了廊下,权当不知
脚步声渐近,那道清丽的女声带着疑惑响起,越来越近
何晓凤奇怪……明明刚刚还听见那小混蛋的声音来着……躲哪儿去了……
李莲花与桑榆晚闻声,缓缓转过身,恰好与寻过来的粉衣女子打了个照面
那女子见到他们,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打量着他二人,开口问道
何晓凤你们是……?
李莲花略微颔首,神色温和,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道
李莲花在下李莲花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桑榆晚,继续道
李莲花这位是药王谷,桑榆晚
桑榆晚也十分配合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唇边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朝着粉衣女子投去一抹甜甜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声音清朗地打招呼
桑榆晚姐姐好
何晓凤李莲花?
粉衣女子——何晓凤,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充满了惊喜
何晓凤传闻中那座会移动的莲花楼的主人,就是你啊?
她上下打量着李莲花,目光热切
何晓凤你就是那个医术非凡,据说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李神医?
她的目光继而转向桑榆晚,脸上惊喜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爱
何晓凤原来这位小郎君便是药王谷那位年纪轻轻便医术超群、素有玉面医仙美誉的桑小公子
她看着桑榆晚那精致如玉雕般的脸庞和清澈灵动的眼眸,听着他那声软糯的“姐姐”,心肠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情不自禁地上前两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姐姐对弟弟般的亲昵与疼爱
何晓凤没想到传闻中的玉面医仙,竟是如此乖巧可爱的弟弟
何晓凤真是让人喜欢得紧
桑榆晚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赧,低声道
桑榆晚姐姐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见他如此纯情害羞,何晓凤眼中的喜爱之情更是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刻上手捏捏他那泛红的脸颊
然而,站在一旁的李莲花,看着何晓凤对自家小朋友流露出如此毫不掩饰的喜爱,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酸意
何晓凤对桑榆晚是纯粹的姐弟之谊,觉得这弟弟乖巧可爱,惹人怜惜。然而,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气质清隽、从容温文的李莲花时,眼底却瞬间燃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欣赏与探究的兴趣光芒
这位李神医,虽然容貌并非传闻中那般俊美无俦,但这一派清风朗月、从容淡泊的气质,反而更对她这般见惯了世间百态的女子的胃口
她心思一转,忽然一手扶着额头,眉头微蹙,嘴里发出一声轻呼,脚下步伐一个踉跄,故意朝着李莲花的方向偏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娇弱
何晓凤哎呀……李神医,不知怎的,我这头忽然好晕……
李莲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身子微微后仰,与她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但出于礼貌与医者本能,又怕她真的摔倒,只得伸出手,隔着衣袖,极其克制地、轻轻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面上依旧维持着疏离而温和的客气笑容,出声打断她这明显的表演
李莲花姑娘……
何晓凤全然没有计谋被识破的羞赧,反而就势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直爽地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莲花,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赞道
何晓凤李神医虽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俊美无双,可这一派清风朗月、温文尔雅的气质,反倒更让人……心动呢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眼波流转
一旁的桑榆晚,原本还因何晓凤对自己的喜爱而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听到她这番近乎直白的、对李莲花表露好感的话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莲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眼神湿漉漉的,写满了委屈与控诉,仿佛在说:你看!又招蜂引蝶!
李莲花余光瞥见自家小朋友那瞬间耷拉下嘴角、如同被抢了心爱玩具般的吃醋模样,心中那点子因何晓凤的靠近而产生的不适与微酸,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纵容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无奈又带着极致宠溺的浅笑,目光温柔地回望了桑榆晚一眼,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别闹,我心里只有谁,你还不知道吗?
何晓凤并未察觉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何晓凤我一直都特别欣赏像李神医这样身怀绝世才华的人,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又作势欲倒
何晓凤你还没有亲自替我把过脉,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病呢……
李莲花见状,连忙再次出手,虚虚阻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急忙道
李莲花何姑娘
李莲花在下虽不才,但观你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依我看,身体当是无恙,康健得很
何晓凤被他这直白的诊断说得呵呵干笑了几声,顺势借坡下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道
何晓凤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何晓凤大概是我追我们家那个混账外甥跑得太急,气血上涌,才会一时发晕
她像是才想起正事,问道
何晓凤欸,李神医,你见过他没?
何晓凤一个这么高,有点傻乎乎的小子?
她比划了一下
她顿了顿,这才想起自我介绍,脸上也换上几分正色,道
何晓凤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介绍
何晓凤我呢,是天机堂现任门主何晓惠的小妹,何晓凤
她提到自家外甥,又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何晓凤我那个不省心的小外甥啊,姓方,名多病,乳名小宝
何晓凤年纪没小我几岁,性子却顽劣得很
何晓凤家里给他定下的御赐婚事,他说不要就不要,还敢偷偷离家出走,真是让我这个做小姨的操碎了心
李莲花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桑榆晚的神情,见他小嘴抿得紧紧的,脸颊鼓鼓的,那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冒出来了,连忙收敛了脸上那抹因方多病而起的调笑,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对何晓凤道
李莲花原来是天机堂的何姑娘,失敬。这方少侠嘛……
他故作沉吟,随即给出建议
李莲花方才他确实与我辞别,说是心向江湖,要去北地游历一番,增长见识
李莲花何姑娘,你若现在去追,沿着官道向北,动作快些,应该还来得及赶上他
何晓凤一听,果然急了,下意识转身就要走。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只见她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制作精巧、闪烁着鎏金光泽的细长烟管,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李莲花手里
她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属于少女的羞涩红晕,眼神闪烁,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直爽,道
何晓凤李神医,这个……这是我的专用凤凰信烟
何晓凤你……你若是日后想见我,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便可燃此信烟
何晓凤我……我自有办法能找到你
她说完,不等李莲花回应,便飞快地朝他投去一个带着俏皮与期待的眼神,挥了挥手
何晓凤后会有期啊,李神医
随即,便施展轻功,身影几个起落,朝着官道方向追去了
李莲花手里握着那支尚带着女子体温和淡淡脂粉香气的鎏金烟管,看着何晓凤消失的方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姑娘的热情与直白,当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面上仍维持着客客气气的笑容,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一旁的桑榆晚,早已在一旁看得醋海翻波,心里像是打翻了十坛陈年老醋,酸涩得直冒泡泡
见何晓凤终于离开,他立刻走上前,二话不说,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从李莲花手里将那支碍眼的凤凰信烟夺了过来,捏在手里,眼神委屈又控诉地瞪着李莲花,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质问
桑榆晚怎么?这何姑娘送的凤凰信烟就这么重要?
桑榆晚还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呢?是不是在想着,何时方便,燃烟唤佳人前来一叙啊?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醋意横生、如同护食小兽般的可爱模样,真是哭笑不得。他刚想开口解释,说自己正准备找个由头将这信烟处理掉,却见桑榆晚忽然松开了捏着信烟的手,任由那精致的烟管掉落在旁边的石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桑榆晚忽然伸出双手,大力地揪住了他身前的衣襟,迫使他微微低头。随即,他感到颈间一凉,一个触手温润、带着体温的物件,被动作有些粗鲁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莲花微微挑眉,低头看去,只见胸前多了一个用上好白玉雕琢而成、样式古朴简洁的鹰哨,以一根坚韧的黑色丝绳系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满的探寻与温柔,看向面前脸颊绯红、眼神却故作凶狠的小朋友
桑榆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细小如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声地、快速地说道
桑榆晚这……这是召唤阿鱼的鹰哨
桑榆晚阿鱼是我养的雪鸮,飞得最快,眼神最利
桑榆晚你……你以后若是想找我,吹响它,我……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快赶到你身边的
他强调着
桑榆晚你也可以用它来找我呀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明明是在送定情信物,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凶巴巴、讲道理模样的可爱情态,心中那片柔软之地,彻底被击中
他先是哑然,随即,指尖下意识地抚摸上胸前那枚带着桑榆晚体温的玉质鹰哨,触手生温,仿佛能感受到少年那颗炽热而真挚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纵容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柔情,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看着桑榆晚,一字一句,清晰地、郑重地承诺道
李莲花好。我记住了。以后若有事,只吹这鹰哨找我们阿若
李莲花旁人……一概不找
桑榆晚听着他这毫不犹豫的保证,看着他眼中那专注而深情的目光,心中那翻腾的醋意与委屈,这才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平息下来,散去了大半。他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傲娇地扬起小下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满意意味的轻哼
桑榆晚哼,这还差不多
李莲花看着他这小模样,心中爱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桑榆晚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语气温和地说道
李莲花走吧,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该回去了
李莲花方多病那小子送的糕点,看着还不错,回去尝尝?
桑榆晚任由他牵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踏实温度,点了点头,与他并肩,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着暂住的客房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