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莲花楼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药香如雾，在暖光中袅袅升腾，缠绕着梁柱，又悄然漫出窗外，与渐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桑榆晚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从厨房走出，步履轻缓。那只青瓷碗在他手中稳如静湖，深褐色的药汁却微微晃荡，映出顶上跳跃的灯火。他将碗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正倚着窗榻读书的李莲花
桑榆晚花花，该喝药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催促
李莲花自书卷中抬首，目光先是落在桑榆晚脸上，随即垂下，盯着那碗浓黑如墨的汁液。他鼻尖微动，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苦涩气味，眼底浮起一层清晰的怀疑
李莲花阿若
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点了点书页
李莲花你……没给我多放黄连吧？
那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试探
桑榆晚在他身侧坐下，闻言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桑榆晚方才那都是哄你的
他语气坦然
桑榆晚黄连虽说对人体无害，毕竟是药三分毒
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耐心补充
桑榆晚而且我也不会傻到，真的去给你去放药方以外的黄连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抚平了李莲花心头的褶皱。他提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眉宇舒展开来，将那卷看到一半的书随手搁在膝上，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目光再次触及那碗药时，喉结仍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是伸手端起了药碗。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微微定神，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桑榆晚那双含着期待与不容置疑的眼眸。心一横，眼一闭，他仰起头，将那碗苦汁大口灌入喉中
药汁滚烫而浓稠，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酸涩，粗暴地划过舌尖，冲刷过喉管，最后沉重地落入胃腹。一碗见底，那霸道的苦味却如附骨之疽，牢牢盘踞在口腔每一处，久久不散。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他忍不住俯身干呕了几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桑榆晚一直静静看着，见他如此，立刻从怀中摸出一个素净的香囊
他指尖灵巧地探入，拈出一片微黄的物事，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塞入了李莲花微张的嘴里
桑榆晚这是甘草片
他解释道，声音依旧平稳
桑榆晚含化便好，不宜多食
一丝清甜渐渐自舌根泛起，如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驱散着那令人窒息的苦
李莲花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桑榆晚看着他缓和下来的面色，继续温声道
桑榆晚这几日可以先凑合凑合
桑榆晚等着后几日，我上街买些新鲜果子，给你做些蜜饯，封在陶罐里
桑榆晚待日后喝药了，就可以拿出一块，解解药味
他说着，已起身开始收拾。他将冷却的药渣细心收集起来，包好，又顺手将那空了的药碗清洗干净，放回橱柜原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日常的、细碎的关怀，不张扬，却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转过身，看向正含着甘草片、神色恹恹的李莲花，语气平静地抛出一句话
桑榆晚花花，你近日和我一起睡
李莲花正沉浸在那甜与苦交织的余韵里，闻言猛地抬眼，“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犹豫
烛光下，他的耳根似乎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绯
李莲花这……不太好吧
他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里带着点窘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桑榆晚眼神莫名，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反倒让李莲花那点不自在无所遁形
桑榆晚你在想什么？
桑榆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
桑榆晚我是怕，你再次毒发，我没有在你身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坦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正气
桑榆晚更何况你我同榻而眠，又都是男子，怕什么？
他这话说得坦荡无比，字字在理，反倒衬得李莲花方才那片刻的旖旎心思有些不合时宜
一股莫名的心虚悄然爬上李莲花心头，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他握拳抵唇，轻轻咳嗽了几声，借此掩饰那点尴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李莲花那今夜便拜托阿若了，我先去洗漱
说罢，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起身，走向屋后，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半个时辰后，桑榆晚将莲花楼一楼细细检查了一遍，门窗逐一落锁，确认无误，这才提着一盏小灯，姗姗上楼
踏入卧房，便见李莲花已洗漱完毕，穿着素色的中衣，正将一个长条状的枕头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床榻正中
那枕头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将一张本不算宽大的床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桑榆晚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涟漪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楚河汉界”打趣道，声音里含着笑
桑榆晚花花，这是什么？楚汉分界吗？
李莲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很快便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茬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调侃
李莲花是啊，楚汉分界。我如今尚未婚配，要保护我自己的清白之身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那么回事，只是眼神飘忽，不敢与桑榆晚对视
桑榆晚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揶揄之色更浓
他一边打开随身的针包，取出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烤，一边还不忘继续方才的话题，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桑榆晚既然花花都这么说了，那我可要好奇好奇了。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桑榆晚花花可有婚配？亦或者，可有心仪之人？
李莲花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没好气地道，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跳紊乱
李莲花桑阿若，你再问，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阿兄传信呐？
桑榆晚吃痛，“哎呦”一声，委屈地捂住额头，小声嘀咕起来，腮帮子微微鼓起
桑榆晚不让说就不说嘛，粗鲁
他偷偷抬眼瞥了李莲花一下，见对方板着脸，又继续嘟囔，声音更小，却足够清晰
桑榆晚还搬出阿兄来威胁我，臭花花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桑榆晚那点小声抱怨一字不落地全进了李莲花的耳朵
后者微微挑眉，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李莲花小阿若，我听见咯
桑榆晚眼睛陡然睁大睁圆，像是受惊的小鹿，指着李莲花，嘴唇开合了几下，却半晌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地低吼
桑榆晚臭花花！！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被惹毛了、竖起绒毛却又无可奈何的幼猫
李莲花见他这般模样，颇为得意地轻轻哼了一声，那神情活像一只计谋得逞、慵懒餍足的老狐狸，心底那点因暧昧氛围而生出的不自在，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插科打诨告一段落，桑榆晚敛了笑意，神色专注起来
他示意李莲花躺好，指尖隔着中衣拂过穴道，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随后撵起银针，动作精准而轻柔地依次刺入
每一根细长的银针尾端，都系着一根几乎薄如蝉翼的透明悬丝
桑榆晚凝神静气，指尖微动，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内力便顺着悬丝缓缓渡入，那青阳昭苏的内息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注入李莲花的经脉，温和地流淌，所过之处，如暖阳融雪，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缓缓修复着那些沉积多年的暗伤与沉疴
李莲花合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暖流在体内运行，抚平着经络中常年的滞涩与隐痛
除了暖意，似乎还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随着那内息的流转，悄悄渗入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松弛
一个时辰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桑榆晚缓缓收回内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透出些许苍白
他逐一取下银针，声音带着明显的疲倦，低声道
桑榆晚花花，可以试着运功了
他兀自强撑着有些涣散的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莲花运功调息，生怕过程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直至确认李莲花引导内力完成最后一个周天，气息归于平稳绵长，桑榆晚一直紧绷的心神才骤然松懈
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草草脱去外袍，踢掉鞋子，便滚到了床榻里侧，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不过几个呼吸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李莲花调息完毕，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小朋友蜷缩在里侧，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均匀悠长，显然已是累极了
他失笑着摇摇头，目光掠过被遗弃的“楚河汉界”动作轻缓地褪去自己的外袍，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在外侧躺下。黑暗中，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香的干净气息，他心中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整夜。睡到半夜，李莲花在朦胧中感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禁锢住，四肢动弹不得。睡梦中的他无意识挣扎，却发现那束缚越收越紧。他陡然惊醒过来
窗外月色朦胧，借着从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李莲花眯了眯眼，垂眸看向自己的胸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心安理得地枕在那里，桑榆晚整个人如同寻找热源的小兽，不知何时已滚到了他身边，一只手甚至还横亘在他腰间，箍得死紧
李莲花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推了推胸膛上那颗脑袋，低声唤道
李莲花阿若……阿若？
桑榆晚睡得迷迷糊糊，仿佛听见有人唤自己，从鼻尖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非但没有醒转，反而在李莲花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睡得更沉了
李莲花垂眸，借着微光看着怀里小朋友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显得异常柔软
到了嘴边的呼唤，终究是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任由小朋友抱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来，如同投入温水的蜜糖，缓缓化开。罢了，总归……也不算太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二日清晨，李莲花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苏醒。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了出来，他伸手一摸，触手一片冰凉，看来小朋友早早就起床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淡淡的药香，以及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起身下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灶间传来细微的响动，伴随着食物淡淡的香气。桑榆晚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桑榆晚花花，醒了呀。快去洗漱，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听到李莲花转身出门洗漱的动静，桑榆晚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只有天知道，他今早是在怎样的惊悚与羞窘中醒来的——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仅整个人缩在李莲花的怀里，手脚还极其不规矩地缠在对方身上，脸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中衣下传来的温热体温时，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心跳如擂鼓，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桑榆晚心里的小人却早已打得天翻地覆。“啊啊啊啊啊！”内心在疯狂呐喊，脸上却努力绷得平静无波，“自己明明知道自己睡姿不老实，昨晚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一起睡！我没脸见人了！”“天呐好想回到昨夜，给那个冲动做决定的自己一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滚烫的温度
他放下锅铲，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股滚烫的羞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将炒好的一盘碧油油的素炒青菜和两碗熬得糯糯的清粥端到桌上。摆碗筷时，指尖甚至因为内心的不平静而微微发颤
待李莲花洗漱回来坐下，桑榆晚已经勉强调整好表情，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不太敢与李莲花直接接触，只落在桌上的粥碗里
桑榆晚花花，等会还去摆摊吗？
李莲花点点头，舀起一勺清粥吹了吹，粥米软糯，温度恰到好处。他想起昨夜的话，抬眼问道，目光自然地落在桑榆晚低垂的睫毛上
李莲花阿若要去吗？昨夜不是说，要请人修缮莲花楼吗？
桑榆晚嘴里正嚼着一小块馒头，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快速咽下食物后才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桑榆晚我同你一起去，正好买些米面粮油储存着
桑榆晚莲花楼既要修缮，我们怕是要在外暂住几日，多备些总是好的
他说着，也拿起勺子开始喝粥，只是动作比平时稍快了些，仿佛想借此掩饰什么
二人一拍即合。用完简单的早膳，便一同溜溜达达朝着集市走去。晨光熹微，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清晨草木的清新气息。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像往日那般挨得近。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在沉默中流淌，却不令人尴尬，反而像是某种默契的试探
到了集市，李莲花照例在往日那棵老槐树下寻了个位置，摆开他的小医摊。桑榆晚则与他暂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分开时，两人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分别
桑榆晚先是去寻了相熟的老伯，租定了几辆牛车，跟车的人手也一并雇好。随后便直奔城中最大的米庄和油铺，仔细挑选了一番，订购了足够消耗一两个月的上等米面与粮油，嘱咐店家直接装车，运往暂住的客栈。他做事条理清晰，安排妥当，一如往常
返回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布庄，见里面顾客盈门，悬挂着的布料花色繁复，皆是近年时新的样式。他脚步一顿，想起李莲花那几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旧袍，和自己带来的行囊也确实简单，便迈步走了进去。他眼光毒辣，出手也阔绰，照着记忆中李莲花和自己的身形尺寸报了出去，大手一挥，订做了好几身从里到外、不同季节的衣裳，约好了取衣的日子
办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天。桑榆晚在街边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格外诱人。他心思微动，买了两根，举着穿过人群，朝李莲花的医摊走去
桑榆晚花花
他唤了一声，将其中一根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过去
李莲花刚送走一位问诊的老人家，闻声侧过头，看到他手中的零嘴，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接过
李莲花回来了？东西可都是买好了？
桑榆晚在他身边坐下，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上，说道
桑榆晚都买好了。修缮莲花楼的梓人我也联系妥了，是桑家名下的产业，工钱料钱都会从账上走，你不用担心
桑榆晚我们这几日便暂住客栈，等楼里修缮好了，我们再回去
那日两人既已坦诚布公，桑榆晚便也不再刻意避讳，如今更是大大方方地和他谈论起桑家的产业。这种毫不设防的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亲近
李莲花握着那根糖葫芦，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目光却依然落在桑榆晚被糖葫芦染得有些水光的唇上
李莲花你们桑家的产业……倒是遍布各行各业，枝繁叶茂
桑榆晚略微沉吟，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桑榆晚桑家的产业一开始并非如此
这话勾起了李莲花的好奇，他“哦”了一声，侧耳静待下文
桑榆晚桑家的产业，最初只是涉猎茶叶和布庄这两样根基
桑榆晚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悠远
桑榆晚父亲去世得早，阿兄接手时，谷中和家业皆是一片艰难。内外交困，步步维艰
他轻轻吸了口气
桑榆晚是阿兄……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没日没夜地操劳，才让药王谷重新站稳脚跟，又将家中产业一点点扩展至如今这般模样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对兄长不易的深切体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李莲花恍然，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位年轻的桑谷主独自支撑家业、在风雨中步履维艰的清瘦身影。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
李莲花桑谷主少年英杰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各有故事的人群，声音里染上一丝看尽千帆的沧桑与淡淡的释然
李莲花这江湖，人来人往，潮起潮落，总会有新的传奇诞生，也总有旧的故事湮没
李莲花能像他这般，于逆境中撑起一片天，已是极为了不起
桑榆晚默默听着，嘴里的糖葫芦似乎也没那么甜了，带着一丝理解的微涩，他将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他手上微一用劲，那根光秃秃的竹签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投入了对街猪肉铺旁专门堆放垃圾的竹筐里
李莲花看着他这看似随意却隐含力道的一掷，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看着桑榆晚清秀的侧脸，轻声问道，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
李莲花阿若会武？
桑榆晚回望着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无奈的涟漪
桑榆晚是啊，我会武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被约束的落寞
桑榆晚只不过，我阿兄……他一直不允许我涉猎江湖事
桑榆晚他说，那里面水太深，太脏
他想起那些被兄长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只能远远听着江湖传闻的日子，目光不由落寞了几分，语气里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桑榆晚阿兄他……独自撑起药王谷，应对各方势力，已经很不容易了
桑榆晚既要费心管理桑家遍布各处的产业，又要……又要兼顾我的学业和安危
李莲花敏锐地听出了他语气深处那抹被好好藏起的失落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柔和，如同春日拂过新柳的暖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桑榆晚略显单薄的肩膀
李莲花阿若啊
他唤道，声音温和而坚定
李莲花你阿兄呢，若是见你如今这般，知书达理，医术精湛，心性纯良，一定会很开心，很欣慰
桑榆晚抬起眼，面露些许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说
李莲花徐徐为他解释，目光温和而睿智，如同历经沧桑的长者，又如同平辈的知己
李莲花江湖风波恶，楼里莲花清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似偈语的话，仿佛在品味其中深意，也像是在为眼前迷茫的少年点明道路
李莲花江湖事，缠缠绕绕，纷争不断，大多身不由己，沾上了便难得清净
李莲花打打杀杀，争名夺利，并非江湖的全部，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江湖风骨
他看向桑榆晚，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与诚挚，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李莲花而在莲花楼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莲花你可以放心。这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门派纷争，只有一日三餐，寻常烟火
李莲花你阿兄让你远离那些刀光剑影，未必不是一种最深切的保护，他用他的方式，为你辟出了一方净土
他顿了顿，看着桑榆晚渐渐亮起的眸子，继续道，语气带着鼓励与肯定
李莲花而你现在所做的，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以你自己的力量，你的医术，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减轻他们的病痛，抚慰他们的不安
李莲花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江湖？一种更干净、更纯粹、更贴近本心的江湖
李莲花你的武，并非一定要用来争强好胜，它可以是保护自己、守护他人的力量，也可以是像现在这样，化为治愈内息，救人于水火
李莲花阿若，你走的这条路，很好
桑榆晚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迷茫与震动，随即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被投入了火种，渐渐亮起澄澈而坚定的光芒
他听懂了李莲花话语中的开解、安慰与指引
那是在告诉他，他的价值并非一定要在传统的刀光剑影中实现，他此刻选择的道路，他拥有的能力，同样具有深远的意义，甚至是一种更难得的坚持
兄长为他挡去的是污浊，而李莲花为他指出的，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散发着微光的路径
他弯起眼睛，唇角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所有阴霾。他轻轻歪头，这一次，是全然放松地、信任地靠在了李莲花并不算宽阔却令人无比安心的肩膀上，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与一种更深层次的亲近
桑榆晚谢谢你呀，花花
这句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郑重和柔软
李莲花没有动，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那股若隐若现、清苦中带着甘醇的药香，与他一同坐在这闹市一隅，看日影西斜，人流渐疏，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竟也觉得这时光静谧安然，分外美好，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也迎来了甘霖，有细微的生机在悄然萌发
许久，桑榆晚才直起身子，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明朗，他拍了拍衣摆，仿佛也将那些困扰已久的思绪一并拍落
他拉着李莲花起身，动作自然无比
桑榆晚走吧花花，我们先去客栈安顿下来
桑榆晚定了城东的悦来居，听说他们家的桂花糕是一绝，我们去尝尝看？
李莲花“欸”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他的小药箱，背在肩上，自然而然地跟上了桑榆晚的脚步。两人之间的那一步距离，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再次恢复了并肩而行的默契
夕阳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洒满长街，将二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石板上，拉得极长极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尽头，与那远方的暮色融为一体
那两道影子，一道清瘦挺拔，一道略显单薄却步伐坚定，紧紧相依，步履从容，踏着满地碎金，向着暂时的栖身之所走去，也向着一段彼此陪伴、温暖前行、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中悄然滋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未来走去
集市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唯有前方客栈的灯火，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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