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放下手中的《南华真经》,指尖在微黄纸页上轻轻摩挲。
窗外燕京的夜色如厚重黑丝绒,吞噬一切喧嚣,只剩紫夕阁院内一盏孤灯映亮满室藏书。
他已在此枯坐七天七夜。
女王的书架是无底深渊。他扎进去想触摸她的灵魂,却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很好。无知才会让人想要索取更多。
手机震动时他毫不意外,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早知绞索何时落下。
屏幕上跳动着王鹤棣的名字。
“喂。”肖战的声音平静如死水。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随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喘息,像即将暴走的野兽。
“结束了。”王鹤棣的声音沙哑可怕。
“嗯。”
这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他妈的!傅斯年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他这是在跟老子宣战!”
“商业竞争,技不如人。”肖战淡淡吐出八个字。
“放屁的商业竞争!那是冲着我来的!每一击都打在老子的七寸上!他不是想赚钱,他是想废了我!废了老子的功德海!”
电话里传来砰然巨响,像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墙上。
“老子辛辛苦苦撒出去的钱,全世界几百个项目同时启动的功德!就这么被他三下五除二给狙了!妈的,就像往婊子腿上砸金条,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粗俗的咒骂里是全然的崩溃。
肖战能想象出王鹤棣双眼通红,像困兽般疯狂冲撞的模样。
“我给他打了电话。”王鹤棣的声音陡然低沉,透着一股彻骨寒意,“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肖战静静听着。
“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王鹤棣的声音带着扭曲的癫狂,“他说‘王鹤棣先生,商业竞争,各凭本事’。”
一字不差,正是傅斯年能说出来的话。
“去他妈的‘各凭本事’!去他妈的骑士同盟!”
电话被狠狠挂断。
肖战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房间重归死寂。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张云雷获得【女王圣痕】时那近乎神迹的画面。
一切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失控的。
信仰崩塌之后便是疯狂。而傅斯年,不过是第一个在这场疯狂内斗中毫不犹豫对“同伴”亮出獠牙的人。
这,就是他预言的【修罗场】。
可笑的是他预见了开头,却没想到地狱熔炉的火烧得这么快这么旺。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战哥,你睡了吗?”龚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门没锁。”
龚俊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凉气。他只穿了件单薄卫衣,显然是匆匆赶来。
“外面都传疯了,”龚俊一屁股坐在对面蒲团上,总是阳光的脸上写满凝重,“棣哥是不是出事了?”
“嗯,他的‘功德海’被傅斯年蒸发了。”肖战给他倒了杯热茶。
龚俊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我嘈真的假的?傅总为什么要这么干?大家不都是为了……”
他的话卡住了,“我们”这个词在今晚格外讽刺。
肖战目光深邃:“为了什么?为了女王的垂青?”
龚俊用力抿着嘴唇。
“小俊,”肖战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扎进现实的脓包,“你还没看明白吗?从云雷身上出现那个印记开始,我们所有人就已经不再是同伴了。”
龚俊脸色愈发苍白。
肖战靠在椅背上,缓缓地、残忍地为他复盘:
“想想从那天之后我们都在干什么?”
“棣哥最直接也最蠢,他想用钱买功德,用金色海啸淹没圣痕的光。他以为虔诚可以量化,结果被傅斯年用现实力量碾得粉碎。”
“一博更极端。他用自残式训练惩罚自己,把紫夕阁变成‘狩猎网’。他不做被动的盾,要做主动的矛挡住所有威胁。听上去很伟大是吗?”
肖战嘴角勾起冷笑:“可他的网也把我们所有人隔绝在外。他要的是绝对纯净的、只有他和女王的禁区。那份守护本质上是最高级别的独占欲。”
龚俊手里的茶杯快被捏碎,感觉血液都在变冷。
“然后是傅斯年,”肖战的语气更加冰冷,“他用最血腥的方式证明,无论我们这些‘旧神’怎么玩弄信仰,现实世界依然是他说了算。他的‘王座’稳如泰山。他这是在告诉女王也在告诉我们——虔诚不能发电,但资本可以。她的神殿最终还是要建立在傅斯年掌控的物质基础上。”
“那我呢?”肖战指了指自己和满屋古籍自嘲一笑,“我选了条自以为聪明的路当‘入道者’。想破译她的世界观,成为唯一能和她精神共鸣的人。说白不就是想在她心里占块比你们都干净高级的地方吗?”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剥开“爱慕”与“守护”的华丽外衣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竞争”与“厮杀”。
龚俊呼吸急促惊恐地看着肖战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战哥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肖战逼视着他,“因为害怕吗?”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沉寂庭院。
“我们像一群围着神像膜拜的疯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献祭。”
“王鹤棣献祭财富,王一博献祭伤疤和自由,傅斯年直接献祭我们可笑的‘情谊’换取统治力。”
“而我……”肖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在献祭我的思想试图变成她期望的形状。”
龚俊终于承受不住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哭腔: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们都只是想让她多看一眼多在意一点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们会开始互相攻击?!”
“因为神不需要没用的信徒。”
肖战转过身一字一句说出最可怕的结论。
“我们都以为这是场‘试炼’是女王在考验忠诚和虔诚。”
他眼神里没了温润只剩看透深渊后的荒芜。
“但我们都错了。”
“这不是试炼小俊。”
“这是一场清洗。”
“清洗”二字如惊雷在龚俊脑海炸响。他踉跄后退扶住书架满脸不可置信。
“她在清洗掉那些‘价值’不够的追求者。”肖战的声音平静得发指,“王鹤棣用失败证明了‘纯粹财富’这条路走不通。他已经第一个出局了。”
出局……龚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们正在变成彼此的敌人不是因为我们恨对方而是因为我们有同一个‘神’。”
“而最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最可怕的是她对此不发一言。”
“王鹤棣撒钱她沉默,王一博筑墙她沉默,傅斯年捅穿王鹤棣心脏她还是沉默。”
“她的沉默就是默许。像无形大手将我们推进斗兽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互相撕咬头破血流。”
肖战的声音低如梦呓却透着无尽寒意。
“这根本不是关于爱的比赛。”
“这是她亲手开启的优胜劣汰的——”
“残酷【淘汰赛】。”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窗外月亮被乌云吞没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黑暗中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声中清晰的恐惧和恐惧之下悄然滋生的、为了不被淘汰而燃起的更疯狂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