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恶

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将他那颗充满野心的心脏从胸腔里活活掏出，挂在空中，任由名为“未知”的凛冽寒风反复凌迟。

　　张艺兴快要疯了。

　　他宁愿她当着他的面，将那两份耗尽他心血的文件直接扔进火盆，再啐上一口唾沫，骂一句“什么狗屁玩意儿”！

　　也好过现在这种温柔的、仿佛能将他灵魂活活磨碎的折磨。

　　那杯热气氤氲的茶静置在他面前，成了他与她之间唯一、最后的连接。

　　他在等一个宣判，哪怕是死刑。

　　书房再次陷入令人发疯的死寂。

　　姜紫夕仿佛耗尽了所有耐心，重新回到入定的状态，低眉敛目，与身后沉重的书架古籍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充满东方禅意的静态画卷。

　　而张艺兴，是这幅画卷里唯一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污浊的气息玷污了这里清冷的空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杯沿上最后一丝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殆尽。

　　他悬着的心，也随着那点热气，一点点凉透。

　　不知过了多久，像一个世纪，又像一瞬间。

　　就在张艺兴最后一根神经即将崩断的前一秒，那个神游天外的女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她没有理会推到他面前的那杯“审判之茶”，而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同样已凉透的茶杯，将冰凉的瓷杯边缘，送到她嫣红水润的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已微苦的茶汤。

　　“嗒。”

　　一声轻响，空杯被放回茶席。

　　那声音轻微得像石子落入深潭，但在张艺兴听来，却如同法官宣判前最后一声冰冷决绝的法槌。

　　来了！终于要来了！

　　他全身猛地绷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闭上了眼，不敢迎接那最终的审判。

　　然而，在他被黑暗笼罩的内心世界里，他“听”到了她的第一个真正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

　　那是一道目光。

　　哪怕他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他所有伪装，刺穿他所有防御，直抵他灵魂最脆弱之处。

　　张艺兴不受控制地猛地睁开眼，抬起了那颗早已低到尘埃里的头颅，迎向那道足以将他凌迟处死的冰冷目光。

　　四目相对，不足零点零一秒的瞬间。

　　他终于在她那双平静如无生命琉璃的漂亮眸子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冰冷、刻骨的……

　　厌恶。

　　“轰——！”

　　那一刻，张艺兴的整个大脑，连同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仿佛被一颗无形的核弹正面击中。

　　一片纯粹的、毁灭性的空白。

　　然而，在那极致的空白与废墟中，他那颗被她拿捏得死死、却自以为清醒的大脑，还是本能地分辨出了那一闪而过的、致命的信息内核：

　　那不是一个对另一个人的个人情绪，甚至不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居高临下。

　　那是一种更高级、更形而上、更非人的……

　　仿佛是神明，看到自己的信徒竟用一堆充满铜臭的肮脏祭品妄图取悦自己时，那种发自本源的、深深的……

　　排斥与亵渎感。

　　那一刻，张艺兴感觉自己的灵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