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金的请柬安静地躺在小几上。
上面的字迹工整凌厉,像它的主人一样,不带半分犹豫。
姜紫夕垂眸看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都没有。
仿佛那只是一张寻常的纸片。
良久,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将请柬轻轻合上,闭上了眼。
就在她合眼的刹那,整座紫夕阁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院子里修剪兰草的老仆,剪刀顿在半空。
药房里称量药材的侍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廊下晒太阳的波斯猫,也猛地竖起耳朵,窜进了假山深处。
风停了,光仿佛也凝住。
阁中弥漫的安神药香,此刻闻起来,不再悲悯祥和,倒像是暴雨前空气中压抑的土腥气。
所有人都感到,那股常年从静室流淌而出、安抚着整个紫夕阁的宁静气场,正被飞速收回。
如同一柄敛于供桌的名剑,正被缓缓推入冰冷的玄铁剑鞘。
锋芒尽藏,杀机暗敛。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内如玉雕般的身影终于动了。
姜紫夕缓缓睁开眼。
若说此前她的眼是倒映万物的深潭,此刻,潭水已封冻,冰下是万丈深渊。
那点看待病人时惯有的悲悯与怜惜,消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能让室温骤降的冰冷战意。
这不是看迷途羔羊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个值得落子的对手。
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血液仿佛被点燃,又被极致冷静冻结。
“小姐?”
门外,侍女察觉压迫感稍减,才敢低声试探。
室内传来衣料窸窣声。姜紫夕站起身,没再看那请柬一眼。
她拉开竹门,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却化不开半分寒意。
她看着躬身低头的侍女,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
“备车。”
那一声“备车”,如同军令。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胡同,驶向燕京西郊的浅山地带。
当车辆拐上一条地图上未曾标注的私人山道时,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喧闹被彻底隔绝,车轮碾过黑色火山岩铺就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只有零星破碎的阳光能勉强穿透层层树冠。
这里的空气带着草木腐败的野性气息。
这是一条结界之路,通往一个隔绝外界一切规则的私人王国。
而王国的主人,只有一个名字——傅斯年。
姜紫夕换下了素净布衣,身着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真丝长裙。
布料如流动的墨,勾勒出她清冷的身形,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静坐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树影。
这座山是“活”的。
或者说,是被某种强悍意志赋予了生命。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一种精密的秩序。
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依旧保留着利爪与獠牙,但脖颈上却套着无形的项圈,项圈的另一端,牢牢握在其主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