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绝对的逻辑化世界。
司空砚静静坐在这一片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完美而惩罚性的“虚无”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悟那四个字,沉重到几乎能压垮一个宇宙的分量——
“守护的代价”。
他守护了故事世界本不应存在的、充满七情六欲的多姿多彩,却最终将自己重新放逐回那片最熟悉也最想逃离的绝对黑白。
他拯救了别人的幸福,却无比公平地支付了自己的“感知”。
这是一种比任何肉体伤害更深刻、更无解的孤寂。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这才是他身为“司空砚”的常态。
只是品尝过那短暂虚假的烟火气、属于“凡人”的滋味后,再一次被强行打回原厂设定的冰冷神座上……这份孤寂便显得格外刺骨。
滴答。滴答。
墙壁挂钟秒针机械走动。
【时间流逝速度:1秒/每秒】
【当前环境温度:23.7摄氏度】
【空气湿度:65%RH】
【预计日出时间:5小时27分13秒】
冰冷数据无时无刻不在他【校勘】视野中精准刷新。这就是他余下时间里将要面对的永恒无趣的“真实”。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办公室厚重的黑橡木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很轻,很胆怯,与其说敲门,不如说是指尖小心翼翼触碰。
司空砚没动,脸上表情也无变化。
根据【校勘】和对萌学园99.99%人员实时位置的掌握,这个时间点不该有任何人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不在他“剧本”中的意外。
门没锁。短暂犹豫停顿后,门被悄悄推开一道小缝。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背后扑扇两对透明小翅膀的小精灵,怯生生探进脑袋。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紫水晶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着,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是飘呀飘。大甜甜护理长那迷糊善良的小助手。
当她在黑暗中看到那个一动不动坐在办公椅上的熟悉身影时,仿佛鼓起精灵生涯中最大勇气,抱着什么东西,小心从门缝“飘”进来。
她紧张得一对翅膀因紧张扑扇飞快,另一对却因紧张僵硬不动,导致在空中飞得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粉红小蜜蜂。
她飞得很慢。逻辑也很简单。
在她纯粹近乎透明的小世界观里,思维是这样运作的:
刚刚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笑跳、大声说话,那是她能清晰感受到的“开心”氛围。
但只有那位平时总在温和微笑的新来砚先生……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砚先生的微笑让她觉得奇怪。
像图书室里那种上了发条就会微笑鼓掌的锡兵小人——“像是坏掉了”。
于是她去问最信任、无所不能的大甜甜老师:“砚先生好像不开心。”
大甜甜老师当时正忙着给喝多精灵蜜酒、躺地上打滚的费司特校长检查身体,随口回:“哎呀,人嘛,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吃点甜的东西就好咯!”
飘呀飘就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这就是她现在出现在这里唯一、全部的理由。
她终于歪歪扭扭飘到司空砚巨大冰冷的办公桌前,将一直紧捧怀里的透明小玻璃罐轻轻放桌面。
罐里装满五颜六色、在黑暗中仍散发淡淡光晕的水果糖——是她在保健室珍藏很久、平时用来哄打针哭泣小朋友的最宝贝“零食”。
她把糖罐轻轻推到司空砚手边,仰着小脑袋看那个始终没反应、如雕塑的男人,用细若蚊蝇、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
“砚、砚先生……你、你好像不开心……”
“这个……我、我听大甜甜老师说……这个超甜……的……”
“给你吃……”
说完这句,她仿佛用尽今日份全部勇气,整张小脸涨通红!不等司空砚任何反应,她猛地转身,扑扇四只不再打架的翅膀,“嗖”地以此生最快速度,无比害羞、逃命般飞走了。
连门都忘了关。
办公室再度恢复死寂。
司空砚缓缓低头,目光落在那被遗留在桌上的普通水果糖罐上。
【物品名称:什锦水果硬糖】
【生产商:夸克族甜心镇7号糖果工坊】
【主要成分:麦芽糖浆92%;食用香精4.5%;植物色素3.5%】
【状态:有益;可食用;附带微弱安抚魔法效果】
依旧是一段冰冷数据。
他缓缓伸出手指。
那根曾轻轻拨动就改变战局、拥有神明之力的手指,此刻以极缓姿态拧开并不紧的玻璃瓶盖,从中捻起一颗橙子味水果糖。
将糖放入口中。
如他所料:坚硬光滑触感在舌尖蔓延……但依旧没有任何味道。像一块冰冷、坚硬、无味的橙色塑料。
他没吐掉,只静静含着它。面无表情,眼底仍是永恒不变的神明虚无。
然而——
下一秒。
他神躯最深处,那个在他被剥夺“凡人感官”后便彻底沉寂、只进行基础“世界监控”的【校勘】权能……毫无征兆地、自发地,以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缓缓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