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空砚的手指触到谢怜眉心的刹那,他的意识便如利刃破开屏障,悍然闯入那片正被血色风暴席卷的精神旷野。
天地间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浸透暗红。滚烫的血雨倾盆而下,永无止境。
而在旷野中央,无数由纯粹怨憎凝结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死死捆缚着一道散发微光的透明魂体——那是谢怜正在痛苦挣扎的神魂。
君吾的声音如同神谕,又裹挟着恶意,从每一寸空间轰然压下:
“看啊仙乐!这就是你拼上性命去守护的子民!”
“他们诅咒你!憎恨你!背叛你!”
“你那些可笑的善意,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闹剧!”
每一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怜虚弱的神魂上,痛得他蜷缩起来,发不出声。
就在此时——
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波澜的声线,如激光般精准刺破血雨狂风,直抵谢怜神魂深处。
“逻辑谬误一:概念偷换,以偏概全。”
那是司空砚的声音。他没有安慰,没有共情,只是如同最无情的分析师,开始拆解这套完美的精神攻击。
“君吾在用少数极端个体的行为,偷换‘全体子民’的意志。你所见的只是被瘟疫与恐惧驱使的一部分人,而那些曾受你恩惠、心怀感激的多数人,他们的意志并未在此呈现。因此,‘善意一文不值’的前提,本身不成立。”
幻境中,君吾的声音含怒再起:“巧言令色!那你为他们承受一切,他们却要你的命!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你行善的报应!”
“逻辑谬误二:虚假归因,混淆对象。”
司空砚的声线依旧平稳。
“他们的攻击,根源是对死亡的恐惧,是求生本能。君吾刻意将这份针对灾难的恐惧,扭曲成对你个人的恶意。即便站在这里的是别的神,只要被认作能消除瘟疫,他们同样会攻击。所以,‘人心险恶’的结论,建立在错误的归因上。”
字字如刀,剖开情感牢笼的精巧外壳。
谢怜蜷缩的神魂轻轻一颤,痛苦依旧,却仿佛在窒息的浪潮里,抓住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君吾似被激怒,整个精神世界风暴骤烈!
“闭嘴!任凭你如何狡辩——这痛苦是真的!被钉穿的绝望是真的!这就是善行必然付出的代价!你的神格因此而碎!这是事实!”
“现在,将事实陈述与逻辑陷阱分离。”
司空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灯塔。
“你感知到的痛苦,复刻的绝望,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事实,我不否认。”
“但君吾埋藏了最核心的陷阱——他让你用当下的感受,去否定过去的动机;用行为的结果,去推翻行为本身的价值。”
“痛苦是感受,价值是信念。二者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关联。”
“你绝不能允许他将二者划上等号。”
谢怜在痛苦的深渊中几近迷失,可那冰冷纯粹的理性分析,如一捧雪水,强行浇醒他最后一丝清明。
终于,司空砚的声音如最终审判,问出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谢怜。”
“剥除所有君吾强加给你的情感渲染和价值判断。”
“屏蔽关于结果、代价、痛苦的所有干扰。”
“你只需回答一个最根源的问题——”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八百年前,仙乐灾祸降临的那一刻。”
“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是否还会挺身而出,拯救你的国与民?”
“回答‘是’,或‘否’。”
此问如开天之剑,劈开所有幻象迷障!不拷问结果,不纠缠得失,只直指八百年前那个立于神武大街、朗声说出“我要拯救苍生”的少年太子——那颗最初的本心。
谢怜被锁链紧缚的神魂,猛然剧震!
他想起了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他尚未出声,可那双涣散的眼底,已有点点碎光重新凝聚,一丝、两丝……最终汇成璀璨星辰,永不湮灭于黑暗。
“咔——”
一声清脆裂响,如玉器迸碎。
君吾精心构筑的精神风暴核心处,第一次,绽开一道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