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其神性认知内,一场无声的推演正以骇人之速进行。
【输入变量A:半月】
一个出身微末、却心怀“拯救两国”此等宏大善意的少女。
【输入变量B:双重背弃】
她遭受了她誓死守护的同胞,与她天真信赖的敌人,双方的利用与辜负。
【演算输出C:悲剧能量场】
其信念彻底崩溃,此地形塑一片持续数百年、由【怨恨】与【罪疚】交织而成的“悲剧力场”,并被一丝外来【污墨】趁虚而入,扭曲、放大,终成妖祟之祸。
推演至此,一切明晰。
可旋即,司空砚那庞大的神性认知库中,另一份被标注“最高威胁”的尘封档案,被自动调取而出。
一场惊心动魄的类比,就此开启。
【输入变量X:神武大帝君吾】
曾经是何等存在?据风信、慕情等天界神官记忆碎片中的蛛丝马迹推断——那是一位心怀“拯救苍生”这般至高无上理想的、最初的神明。
【输入变量Y:可能的背弃】
作为曾立于天界之巅的至尊,他所承载的期望,及他或曾遭遇的、来自他誓要拯救的渺渺“苍生”的背叛、误解、乃至唾弃,其广度与深度,是少女半月所历的亿万倍。
【演算输出Z:?】
当这两组变量代入那条冰冷的“七三四定律”时,演算结果,是一片连司空砚这等存在亦无法直视的、象征着“逻辑极限”与“绝对虚无”的空白。
一道令这位永恒之神,亦感到一丝彻骨寒意的假设,自其神性核心中,缓缓浮现。
倘若——
倘若君吾,亦曾遭遇过类似半月、然规模与绝望程度皆宏大到无可想象的“终极善意崩毁”事件……
那么,他身上那团如星云般巨大、几欲吞噬整个神格的【污墨】,其真正根源,便非外来侵蚀或污染。
而是——
由他自身那“拯救苍生”的至高理想,在被彻底碾碎后,自内部,自我“毒化”而生的。
至善,在极致的绝望中,崩塌、反转,从而催生出了至恶。
罪人坑的风,不知何时,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来自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刺骨寒意。
司空砚缓缓抬首,望向那被坑口切割出的、狭窄的一线天光。
这一刻,他对君吾的认知,已发生了一场颠覆性的、地动山摇的剧变。
那位存在,不再仅是一个“被污染的强大神明”。
而极可能,是一个由【理想之死】所孕育出的、最可怖亦最悲哀的虚无之兽。
那么,他即将面对的,便不再是简单的“净化”或“驱逐”。
而是要直面一个,由这世界最伟圣的善意,所催生出的——
终极悖论。
半月关的喧嚣与悲鸣,终被数丈黄沙深深掩埋,尘埃落定。
裴宿自赴天界领罚。重获几分自由的半月与执念得解的刻磨将军,则选择留于那座空城之中,默然守护彼此最后的残魂。
众人踏上归途。
比起去时那份面对未知的凝重,归路气氛无疑松快许多。
连一路斗嘴的南风与扶摇,此刻亦难得地保持缄默,似皆在回味那段被尘封扭曲二百载的真相。
是夜,众人再次于大漠扎营。
白日里暴虐的日头沉入地平线后,天穹化作一块深蓝色的巨大绒布,缀满无数璀璨、仿佛触手可及的碎钻。
那是凡间城池永不可得见的、震撼心魄的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