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位司掌秩序的神明而言,这是最为可怖的、灵魂被抽去方位之锚的绝对迷失——连风,似乎都不再为他指引来处与归途。
而在外界,对谢怜等人而言,真正的“奇迹”,正缓缓显现。
那方原本被风沙蚀得模糊难辨的巨碑,仿佛被一只无形神手细细擦拭、修复。清冷月光下,那些古奥的半月国文字,变得异常清晰。
尤是那几行镌刻关键历史的句子,清晰得令人心惊:
“国师悯两邦士卒苦于战火,不忍见生灵涂炭,遂私放敌军,欲止无妄之杀。”
“又于蛇蝎之巢遍植善月之草,以救误入大漠之无辜商旅……”
“以一人之身,承两国之骂名,唯愿平息干戈。其心可悯,其行可悲。”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南风猛地攥紧双拳,喉结剧烈滚动,那句始终挂在唇边的“叛国妖女”,此刻再难出口。
扶摇脸上,亦首次露出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震愕。
谢怜眼中,则盛满了然与一丝发自肺腑的慰然。他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般,以指尖抚过那行“其心可悯,其行可悲”,低低一叹:“我早知……会是如此。”
这一刻,众人心中对“半月国师”的认知,已自一个邪恶狠毒的女妖,彻底转向一位用心良苦、却不为世人所解的、充满悲剧色彩的人物。
就在所有人仍沉浸于这段被还原的历史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卷起漫天沙尘,如黄色巨浪,瞬息将整片神殿废墟吞没!
“当心!各自寻掩蔽!”谢怜急声喝道。
南风、扶摇,连同那三郎,皆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利落的反应,迅疾闪身至残存石壁之后。
唯司空砚,因那神魂深处的“迷航”,于那一瞬竟出现了刹那凝滞。
而正是这刹那凝滞,狂暴风沙已裹挟着他,将其与大部队彻底吹散,独留一人,迷失于这片结构诡谲、被沙尘彻底笼罩的古城废墟之中。
风沙渐息,周遭是全然雷同的、高低错落的断壁残垣。月光下,每一处断墙的阴影都似择人而噬的凶兽。
司空砚立于原地,左足迈出时如踏虚空,右足落下时只觉方位悄然扭转——天地间,再无明确的“前后左右”之界限。
他能清晰感知谢怜等人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可他曾洞悉万法运转的神性思维,此刻却无法推演出哪怕一条“走过去”的路径。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道长,可还安好?风沙甚急,我寻了你许久。”
司空砚缓缓转身。
只见谢怜提着一盏小小的、晕着昏黄光亮的油灯。他立在那里,脸上是真切的忧色。
在那片小小的、温软的灯火光晕下,司空砚望着谢怜向他伸出的、意欲搀扶的手,首次体验到了一种全新的、对神祇而言全然陌生的、名为“被寻见”的奇异触感。
有了谢怜引路,司空砚轻易便走出那片令他“迷航”的废墟。不久,三郎与南风、扶摇也相继寻来,众人重新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