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关

　　谢怜凝望司空砚深邃眼眸，总觉这位道长目的不止于此，话到唇边却又咽下。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这位“空砚道长”，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

　　“如此，便有劳道长。我等在半月关附近会合。”

　　“好。”

　　司空砚应下，随即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始终噙着浅淡笑意的红衣少年，目光深深落在他背影之上。

　　花城指尖把玩着一只晶莹银蝶，唇角笑意里，藏着一丝玩味。他自然察觉到，这位“道长”，绝非去勘测什么地脉那般简单。

　　此人身上笼罩着一层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隐秘气息，其图谋，远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更为幽深。

　　但他未有点破。那笑容里，有好奇，有试探，亦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

　　司空砚未理会那道探究的目光。

　　他独自走出菩荠观。

　　未选商旅常走的、相对安稳的官道，而是径直踏入荒无人烟的莽莽群山。

　　一步踏出观门的瞬间，他身形便如一线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呼啸的风沙之中。

　　没有金光，不见祥云，唯有一股凡人无法察觉的、于法则层面高速穿行的波动。

　　他选择了最短、亦是最险的路径，朝着那片被黄沙掩埋了两百年的古国遗骸，疾驰而去。

　　他要在所有人抵达之前。

　　先一步，去“阅读”那段被【污墨】强行涂抹、歪曲尘封的——

　　历史真相。

　　风沙骤歇。

　　司空砚的身影由虚凝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片无垠沙海中央。

　　烈日灼空，将每一粒砂砾炙烤得滚烫。

　　眼前，是一座被黄沙蚕食吞没大半的古城废墟。

　　残破的城墙在毒日下沉默伫立，风中仿佛仍裹挟着数百年未曾散尽的腥气与悲鸣。

　　此地，便是半月国昔日的王城。

　　司空砚缓步走向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那是用巨大黑岩垒砌的壁垒，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以及干涸发黑、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斑驳污渍。

　　他伸出修长手指，极轻、极缓地，如安抚负伤巨兽般，触碰在粗糙滚烫的岩壁表面。

　　随即，阖目。

　　【校勘】权能，如水银泻地，无声浸入这古老物质的每一寸肌理。

　　这一次，他“阅读”的不再是冰冷逻辑，而是物质本身承载了数百载光阴的——“历史回响”。

　　一刹那，坚硬的城墙在他指尖下骤然“活”了过来，并向他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听”见了。

　　听见无数半月国士兵在城破前夜，以咒法凝聚最后力量时，从喉间迸出的、混着血沫的怒吼。

　　听见永安国铁蹄如潮水决堤般涌入时，平民面对森寒屠刀发出的、最绝望的哀嚎。

　　听见孩童在血水浸透的街巷里，寻找母亲时那撕心裂肺、最终戛然而止的啼哭。

　　这些声音，跨越二百载时光，如琥珀困住飞虫，被死死封存、固化在这堵城墙的每一粒砂石之中，凝成一种名为“创伤”的、永不磨灭的深刻烙印。

　　他的神之视界，甚至能“看”见那些能量层面的残痕。

　　无数刀斧凿痕之下，残留着至今未能完全消散的“能量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