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寿安堂耳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林砚坐在书桌前,铺开纸,慢慢写下四个字:田庄账目。
这念头是下午偶然听来的。他去给老太太请安时,碰见房妈妈拿着账本和小丫鬟嘀咕:“又是三百两!说是给枫哥儿买孤本砚台,前儿才支了二百两买墨……老太太的体己都快贴进去了,听说动了南边庄子的收益。”
林砚心里一动。盛家规矩严,各房用度有定数,不能随便动田庄铺子的进项。林噙霜敢这么干,底下肯定有门路。
他抓住了这个关键。
回屋后,他假装翻闲书,实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盛府的田庄——南边的黑山庄、东边的芦苇荡,那些偏远地方的管事名字一个个冒出来。这些庄子产出少,账也乱,主家最难管,正好是林噙霜这种内宅妇人能伸手的地方。
林砚的手指在纸上那几个庄名上轻轻划过去。
他敢肯定,林噙霜准和里头几个管事有勾连,靠这路子撑起她和儿女的超格开销。
怎么揭这个盖儿?
硬查账不行,会打草惊蛇,他这“病弱书生”的人设也还没到能碰账本的时候。
林砚盯着跳动的灯花,眼神沉了下去。
林噙霜的根子是盛紘的宠爱。可维持这份宠,得靠她装解语花、养“争气”儿女——这些都离不开钱。田庄的进项,就是喂饱她这座堡垒的粮草。
动她的宠很难,但断她的粮呢?
断一根链子,不用闹多大动静。有时候,只要让链子上最不起眼的那环裂道缝就够了。
林砚闭上眼,眉头微皱。
意识像沉进静水里。他顺着连在林噙霜身上那条紫黑色的因果线,摸到了一条特别粗、常年淌“油水”的灰线——那头连着黑山庄的管事周全。
周全那“又想贪又怕死”的性子,在他感知里越来越清楚。
就像找到琴弦上的音眼,林砚的意识轻轻拨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却耗神。他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浑身发虚。
千里外,黑山庄。
管事周全在油灯下算账,核着最近给林姨娘的“孝敬”。算完正得意,忽然心里一咯噔:宅门里今天得宠,明天就可能失势!万一林姨娘倒了,我这些烂账岂不成了催命符?
他越想越怕,冷汗直冒。
不行,得留后路!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往后给林姨娘的账做两本!一本明账给她看,一本暗账我自己留着,记清每笔银子来去。真到要命时,这暗账就是保命符!
他觉得这主意妙极了,赶紧找出新本子,就着灯光一笔笔重抄……
寿安堂耳房里,林砚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喝了杯冷茶。
他拿起写了庄名的纸条,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着纸角,慢慢烧成灰。
青烟扭了扭,散进夜色里。
黑山庄的周全,这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心里那种“留暗账”的念头,已经扎下了根。
自那以后,林砚成了盛家家塾里一个固定的影子。
他总是最早到,最晚走,永远缩在角落,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除了长柏偶尔问他一句“身子可好”,再没人同他说话。他也乐得如此,将这病弱无害的模样扮得十足。
这天,庄学究讲“为政以德”,讲到兴头便问众人:“为官者修身立德,以何为先?”
正巧盛紘踱到廊下,闻言也微微点头,显出兴趣。
长柏起身答:“当以正心为先。心正而后身修,方能推己及人,行德政。”
庄学究含笑称许。
如兰脆生生接话:“要公正!爹爹说做官不能偏心。”
轮到长枫,见父亲在场,精神大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学生以为德行虽重,驭下之术也不可少!当恩威并施,明察秋毫,使下属敬畏,政令方能通达!”
盛紘在廊下听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庄学究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只淡淡说:“尚可。”
堂内一时安静,谁都觉出主君的偏袒。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