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紫檀香雾缭绕,为满室华贵添上几分沉静。
主位上坐着盛老太太,银发素衣,手持佛珠,闭目凝神。
左侧是盛紘,面庞儒雅却难掩官场审度,指间无意识摩挲着扳指。
右侧是王若弗,漫不经心拨弄茶盖,目光挑剔。她身后静立着盛紘的宠妾林噙霜,低眉顺目,侧脸柔美无瑕。
满堂之人如一道无声公堂,气息似有若无汇向由周管家引来的瘦削少年。
林砚刚步入厅堂,便觉出无形压力——并非威压,而是森严的尊卑秩序。
他垂眸瞬间瞥过林噙霜。常人只见她柔弱恭顺,他却感知到她周身弥漫着一层肉眼难见的浊黑之气。当她微调站姿,那黑气便如活物黏腻蠕动。
林砚敛回目光,按下心头不适,行至堂中端正跪地:
“外孙林砚,叩见外祖母。”
声线清澈,微带哑意,如经风蚀的玉石。
盛老太太捻珠的手顿了顿,睁眼看来。历经世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这是她最疼爱的表妹唯一留下的血脉。
“起来吧,孩子。”她声音苍老温和,“近前些,我看看。”
林砚依言起身,向盛紘与王若弗一一见礼。
“林砚见过姨父、姨母。”
礼数周全,姿态却谦卑畏缩,俨然家道中落、投亲谋生的孤弱模样。
盛紘淡应一声,端茶问道:“家中可都安顿好了?”
“回姨父,已安顿妥当。”
“路上走了几日?”
“二十三日,一路平安。”
盛紘微蹙眉头。这少年答得平稳,却空洞无物,不见半分灵气志向。他失了考校兴致,不过是个投亲的穷亲戚罢了。
王若弗撇了撇嘴,心下嫌厌:“果然一股小家子气。”
林噙霜初时存疑,此刻也放下心来——不过是个病弱怯懦的少年,毫无威胁。
这一切,林砚尽收眼底。
他要的正是如此。以最无害的表象,麻痹满室人心。
他缓步走至盛老太太跟前三步,垂首轻唤:
“外祖母。”
盛老太太轻叹,流露真切怜惜:“真像你母亲年少时……只是身子怎如此单薄?”
她颤巍巍伸手,欲将他拉近。
就在此刻——
林砚心念疾转,决意借这份初生的怜悯,点燃一簇无法动摇的庇护之火。
无需咒文与手势,一个意志如冰针般刺向灵魂深处:【逆行】!
霎时间撕裂般的剧痛炸开,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扯开缺口。痛楚引发生理震荡,气血逆涌,耳鸣声轰然袭来。
他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撕心裂肺。他抬手掩口,却压不住喉间涌上的腥锈气息。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盛老太太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林砚身形晃荡,脸色由苍白骤转金纸,最终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砚儿!”
盛老太太失色惊呼,猛地起身,佛珠啪嗒散落一地。
“快扶住他!”她声音发颤,是真的慌了,“这孩子怎么了!?”
房妈妈急忙上前搀扶。
林砚痛苦蜷身,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帕子上,赫然渗出一抹刺目的红。
他咳血了。
寿安堂内顿时哗然。
盛紘震惊起身,王若弗失声叫道:“天啊!这是什么恶疾!”
林噙霜惊退半步,眼中嫌恶一闪而逝,旋即换上惊慌:“快请郎中啊!”
“郎中!快去请太医!”盛老太太声带哽咽。见林砚咳血,他苍白的面容竟与她早夭孩儿临终模样重叠一处。深埋的丧子之痛如烙铁灼心。
她老泪涌出,不顾身份走下台阶,颤抖着去探林砚额头——一片冰湿。
下人忙乱扶林砚入座。他虚靠椅背,任人顺气。灵魂剧痛未消,冷汗透衣,眼前发黑。
可他涣散眼神透过睫隙,冷静捕捉了每一张面孔最真实的反应:
老太太真切的疼惜,盛紘的惊疑与烦厌,王若弗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林噙霜完美惊慌下那一丝彻底的不屑。
很好。
这一口心头血,换来了最坚固的后盾,与敌人彻底的轻视。
这枚看似无用的棋子,已然落定。
接下来,便是静观全局因他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