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
“养病”期间,淳儿做了一件更令甄嬛与皇帝震惊的事——她将亲手建立的庞大“隐形帝国”进行了最彻底的拆分。
这日,她将即将亲政的弘瞻唤至病榻前,交给他一本厚厚名册。
册中密密麻麻记录着数百个名字,是她二十年来通过方家安插在宫内宫外、从内务府到六部九卿乃至地方州府要害部门的核心人脉。
每人的姓名、履历、职位旁,还有她用朱砂笔写下的精准评断:性格刚柔、能力优劣、优点缺陷。
这凝聚她一生心血的“权力秘籍”,就被她轻飘飘交到儿子手中。
她声音虚弱却充满期许:“皇上,这些人都曾为额娘办过些不上台面的事,手上多少握着额娘的把柄。如今额娘老了,用不上了。”
她望进儿子震惊的双眼:“他们是忠是奸、是庸是才、该杀该留该用……从今往后,由皇帝自己决断。额娘再不插手。”
紧接着,她破例在寝宫密召新任户部尚书。
三个时辰的闭门谈话后第三日,户部与内阁共同上奏新策:
将多年来由“方氏皇商”幕后主理、获利丰厚的开海贸易,完全并入国家户部体系,于广州设立国家级“市舶总司”,全权国营。
从此每年数千万两利润尽数充盈国库,用以军备水利,利国利民。
这是一场充满智慧的“软着陆”。
淳儿未粗暴销毁亲手建立的帝国,而以最无私的方式将其“国有化”,把一生积累的政治遗产作为最厚重的礼物,悉数奉送年轻皇帝,成为他亲政后开创盛世的最坚实根基。
御书房内,弘瞻手捧那名册,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到两个词的重量——
“权力”与“母爱”。
市舶总司新政颁布第三日,西北边关八百里加急奏疏再震朝野:
镇守十年、军功赫赫的护国大将军方平(淳儿兄长),以“老父病重”为由,自请卸去一切军职,解甲归田。
至此,文官退、财源交、武将辞——
那个权倾三朝、令无数人忌惮的方家,彻底干净地退出大清权力中心,不留一丝云彩。
一切安排妥当。
“养病”数年的淳儿独坐寿康宫窗前,看庭院最后一片梧桐叶被秋风卷落,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
这剥离权力的过程于她并非痛苦,反是巨大解脱。
她像背负半生重担的旅人,终于将仇恨、权谋、责任、天下,一件件从肩头卸下。
她又变回了那个只想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的方淳意。
接下来,她要见这世上唯一懂她这份解脱的“旅伴”。
她与甄嬛那场迟了一辈子的最后“和解”,即将到来。
太和殿·亲政大典
钟鼓齐鸣,旌旗蔽日。
二十岁的万寿圣节,亦是新帝弘瞻加冠亲政之日。
早已褪去青涩的皇帝身着十二章纹龙袍,挺拔威严,在连绵数里的“万岁”声中沉稳踏上紫檀木龙椅,俯瞰跪拜的文武百官与四海使臣。
朝贺礼毕,端坐龙椅侧的圣母皇太后甄嬛缓缓起身,亲手撤下悬挂十年、象征最高决策权的明黄垂帘。
她走下台阶,对御座上亲手抚育长大的帝王行下最郑重的妃嫔礼,声音传遍金銮殿:
“从今日起,哀家还政于君。愿吾皇圣明烛照,勤政爱民,泽被四海,成不世之基业。”
久病深居的母后皇太后淳儿在宫人搀扶下走上丹陛。
她面色苍白却目光温亮,手捧纯金盘龙锦盒,取出盒中凤印,未交皇帝,而是郑重放入新册封的年轻皇后手中:
“好孩子,从今往后,这偌大的后宫就交给你了。”
甄嬛交“国”,淳儿交“家”。
两场盛大仪式宣告“两宫并尊”时代落幕,弘瞻的时代正式开启。
凤印离手那刻,淳儿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扛了两世的枷锁。
她目光扫过跪拜的百官,看向身旁斗了一生也扶持一生的甄嬛,最后落向御座上英明神武的年轻帝王。
所有功过、恩怨、鲜血泪水,都随窗外秋风散去。
她终于自由了。
亲政大典喧嚣落幕后,淳儿未回宫休息。
她屏退所有宫人,独提一盏六角宫灯,走向紫禁城被遗忘的角落——常熙堂。
这里是她重生后居住的第一座宫殿,是十三岁“淳常在”命运转折之地。因她早下懿旨,此处数十年来依旧一尘不染,保持原貌。
推开门,陈旧木香与淡淡桂香扑面而来,将她拉回隔世记忆。
布满皱纹的手轻抚过亲手所种、已高过殿顶的桂花树,抚过偷吃点心的梨花木圆桌,抚过深夜对镜自誓“不忘仇恨”的冰冷铜镜……
她最终停在那面巨大铜镜前。
镜中映出白发雍容、眼神平静的慈安太后,而昏黄倒影深处,却仿佛还有一个身影——
十三四岁梳双丫髻、穿水蓝宫装、正开心吃着桂花糕的“淳常在”。
白发的方淳意与溺亡的少女亡魂,隔两世时光在镜中无声对望。
所有痛苦、仇恨、不甘、挣扎,化作少女眼角一滴泪与老妇嘴角一抹释然的笑。
淳儿对空荡的宫殿温柔轻语,像在安抚飘荡十年的孤魂:
“别怕,我带你回家了。”
两世为人,历经劫波,终得圆满。